许穗站在那扇白色铁门前,手心全是汗。
门牌上钉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三个字母:ECHO。字迹潦草,像是临时找来的板子,边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漆。门内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成了浅灰色,爬满了半死不活的爬山虎。院子中央有棵梧桐树,叶子被七月的太阳晒得发卷,在地上投下一片稀稀拉拉的阴影。
“就是这儿?”奶奶被他搀着,眯起眼睛打量。老人穿着许穗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干净衬衫,蓝布衫的领口浆洗得发硬,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的降压药和许穗的户口本。
许穗嗯了一声,声音从鼻腔里发出来,又轻又闷。他拖着一个掉了轮子的行李箱,箱面上贴满了转运贴纸,边角磨得发白。另一只手提着一只保温桶,里面是早上给奶奶熬的小米粥,现在已经凉了。
铁门没锁,虚掩着。许穗刚要抬手,门自己开了。
陆远站在门后,穿着件宽松的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他手里还捏着半根油条,嘴角沾着一点芝麻。看到许穗和奶奶,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温和得不像个电竞教练,倒像楼下早点铺的老板。
“许穗?”陆远把油条叼在嘴里,空出手来接过行李箱,“路上累了吧?快进来快进来。这位是奶奶吧?您好您好,我是陆远,这儿的教练。”
奶奶有些拘谨地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棵梧桐树上:“这树……有年头了。”
“二十多年啦,”陆远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自然得像在唠家常,“我租这地方的时候,房东说这树是他小时候种的。来,奶奶,您的房间在一楼,朝阳,我带您看看。许穗,你先把行李放这儿,宋岩——”
他话音没落,一个高壮的身影已经从二楼楼梯口走下来。
那人穿着黑色T恤和工装裤,个子很高,肩宽背厚。他走到许穗面前,没说话,直接伸手接过了许穗手里那个掉了轮子的行李箱。手指粗粝,指腹有长期握鼠标磨出的薄茧。
“宋岩,”陆远介绍,“咱们队的对抗路。话少,人靠谱。”
宋岩看了许穗一眼。那目光很沉,没有打量,没有评判,只是单纯地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提起行李箱,转身往楼梯上走,脚步声很重,木质楼梯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许穗张了张嘴。
“别介意,”陆远笑着说,“Rock对谁都这样。来,奶奶,这边。”
一楼的房间确实朝阳,窗户很大,窗帘是浅蓝色的,洗得很干净。屋里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头有一个小柜子,上面放着全新的热水壶和一次性纸杯。墙角还立着一个简易的折叠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崭新的夏季队服——显然是临时准备的。
奶奶坐在床边,摸了摸床单,又抬头看许穗,眼里有不安:“穗穗,这地方……贵不贵?”
“不贵,”许穗蹲下来,握住奶奶的手,“教练说包住,还有工资。您就安心住着,每天按时吃药,我晚上下来陪您。”
“你忙你的,”奶奶拍着他的手背,“奶奶不用你陪。你……好好打,别跟人吵架。”
许穗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想起青训营那次,他摔门而去,回家之后奶奶什么都没问,只是给他煮了一碗红糖姜茶。那时他满肚子火气,觉得全世界都瞎了眼。现在他蹲在这里,忽然觉得那碗姜茶的甜味还留在舌尖。
“不吵,”许穗低声说,“我保证。”
安顿好奶奶,陆远带着许穗上二楼。
楼梯转角处,一个声音忽然炸响:“我靠!Wave你辅助又抢我人头!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叫K头吗?这叫精准收割!”另一个声音更亮,带着笑,“Kite你走位太靠前了,我不收对面就跑了!”
“你收个屁!我明明能双杀!”
“好了好了,”陆远在楼梯口拍了拍手,“都停停,新人来了。”
训练室的门敞开着,一股混合着空调冷气、泡面味和电子设备散热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许穗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一颗被突然投进沸水的石子。
五台电脑呈弧形排列,屏幕后面的脸齐刷刷转过来。
最左边是个染着蓝发的年轻人,头发挑染得很有技巧,藏在黑发里像一撮蓝色的火焰。他耳朵上戴着两个银色耳钉,正歪在椅背上,一双桃花眼上挑着,目光在许穗身上扫了一圈,吹了声口哨:“哟,这就是那个巅峰赛前十?看起来像个乖学生嘛。”
“林澈,发育路,”陆远介绍,“嘴欠,但操作还行。你习惯就好。”
“什么叫还行?”林澈不满地嚷嚷,“我那是相当行好不好。哎,你叫什么来着?许穗?ID是SUI对吧?你西施玩得可以啊,上次我看你直播——”
“你看个屁的直播,”旁边一个圆脸少年打断他,从椅子上蹦起来,几步走到许穗面前。这少年个子不高,圆圆的脸,眼睛很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像只热情的柴犬:“你好你好!我是沈凌,游走位!你叫我Wave就行!以后咱们就是队友了!”
他伸手就要抱许穗,被林澈一把拽住后领:“你冷静点,别把人吓着。”
“我这是热情!”
“你这是性骚扰。”
角落里,还有一个身影没动。
那人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看不清眼神。他穿着白色T恤,灰色卫裤,脚上是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朝许穗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陈屿,”陆远说,“第六人,摇摆位。打野和对抗都能打,比较安静。”
陈屿没说话,只是又抬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算是打过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