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厨房出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玻璃门。江时清转过身,手机还贴在耳朵上,看见蓝嘉宜的时候愣了一下。“挂了。”他说。许愿在电话那头说好。电话断了。蓝嘉宜伸出手。“手机给我。”江时清看着她。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用夹子夹起来,露出两鬓的白发。她的表情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失望,又像疲惫。“妈,我有工作电话……”“给我。”江时清把手机递过去。蓝嘉宜接过手机,关掉电源,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她转身回了厨房,锅铲在锅里翻炒着,滋啦滋啦的,和平时一样。江时清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坛。母子关系降到了冰点。每天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像三个陌生人。蓝嘉宜夹菜,江时清吃,江建宇看报纸。谁都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报纸翻页的声音。江时言吃得更快了,扒几口饭就说“我吃饱了”,然后回房间,把门关上。江时清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他看书,看案卷,看窗外的树。窗外的玉兰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他想起公寓窗前的那棵银杏树,春天的时候会冒出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纸。蓝嘉宜把他的手机没收了。他没有跟外界联系的方式,也不知道许愿有没有发消息。他有时候会想,许愿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在上课,或者在图书馆,或者在给星星梳毛。他想象着许愿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星星趴在他腿上,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他的对话框。等我第五个心理医生是个中年女人,姓刘,说话比前几个都慢。她的诊室在医院的六楼,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她问了和前四个一样的问题,江时清给了和前四个一样的回答。刘医生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之前没人问过的话。“你觉得你需要被治疗吗?”江时清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温和,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不需要。”他说。刘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你可以出去了。”江时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你没有病。别在意说你有病的。”江时清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没回头。“谢谢。”他说。蓝嘉宜在走廊里等着。她看见江时清出来,站起来,手里攥着包带。刘医生把她叫进诊室,门关上了。江时清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对面的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健康宣教海报,画着一个微笑的卡通大脑,配文是“关注心理健康”。他盯着那个微笑的大脑,觉得它笑得很假。刘医生跟蓝嘉宜说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蓝嘉宜的脸色很难看。她没看江时清,径直走向电梯,步子很快,鞋跟敲在地砖上,嗒嗒嗒的,像在生气。江时清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还是直的,和以前一样,但肩膀塌了一点。晚上,江时言偷偷溜进江时清的房间。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江时清正坐在床边看书,床头灯开着,光很暗,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瘦。江时言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哥,你用我的。许愿哥肯定在等你。”江时清看着弟弟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是拨号界面。他伸手接过手机,拨了许愿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喂?”许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急促。“是我。”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许愿的声音软下来,像一块被捂热的冰。“学长。”江时清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没事”,想说“你别担心”,想说“我想你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听着许愿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许愿也没说话,就那么听着他的呼吸。两人就这么沉默着,隔着几百公里,听着彼此的呼吸。江时言坐在旁边,看着哥哥,看着他握紧手机的手指,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过了很久,江时清开口了。“愿愿。”“嗯。”“等我。”许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但很稳。“我等你。”电话挂了。江时清把手机还给江时言的时候,手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