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一过,宁尚溪没有在公府停留,即刻返回了北斗别院。
别院一日不见,宁尚溪想得要紧,刚回去就让人上炊饼与酪浆,萧拂生早早便起了床,也一同吃着早膳。
“怎么是今早回来?”萧拂生问道,“你去庄子上了?”
“没有,我忘记宵禁了,当时又在公府,不好翻墙。”宁尚溪咬着炊饼,解释道。
萧拂生闻言放下碗,目光直直看向宁尚溪,面上挂着细微笑容:“我有要事与你说。”
“说啊。”宁尚溪单手撑腮看他,另一只手为萧拂生拨开额前发丝。
“……”萧拂生睨他,眼神说不清是责怪还是挪揄。
偏偏宁尚溪不觉,认真地看他。
萧拂生低下眼,片刻才缓缓道:“昨日,你知道我听到什么吗?他们说有怨鬼来索命了,就在泽院底下。”
他抬起眼睛,逼视宁尚溪:“你当日便命人把泽院围得水泄不通,但消息竟然传了出来,如今门户之间茶余饭后都在戏谈,东家怎么自相抵牾了?”
宁尚溪毫不吝啬与他对峙,哂笑道:“殿下不觉得这样有趣吗?”
“既然他们做了,就别害怕啊。这消息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这重要吗?不重要,他们不会追究,而且只要我没点破,就发现不了是我做的。”
宁尚溪抓住萧拂生的双手,站直身体一步一步凌逼:“你知道阻止我是什么后果吗?若换作朝堂之事,我倒是听你的,可这事关长明楼。”
长明楼众人作为人皇氏之臣,必须以人界安危为首要,官傩又有自己的典式章程,非官傩者不得预。
萧拂生被压在椅子上仰视宁尚溪,其言不让:“我与你是同门。”
“同门?”宁尚溪为之轩渠,“就是同胎出来的兄弟也不行。”
他何尝不清楚,管这件事就犹比入彀,可自己受了十六年的供奉,做不到置身事外。萧拂生生在这个世上就是寻常百姓,人界怎么混乱也不能干扰到他。
“东家,”萧拂生反拉住他,“东家帮我这么多,我却不能帮到半分,我心有不安。”
宁尚溪闻言,竟变得语无次第起来:“什么?你……那你想……什么啊?”
凡人心事,生长世外的他一知半解,话本说给他是天缘与瞬间,不知日久情长,不知誓酬君恩。
最令他茫然莫措的,实是这些情绪在他身上放着。
“我与东家相从,”萧拂生与他注目,“今日以后,许东家以驱驰。”
这话说得绝对,宁尚溪如何忍心推辞,伸手将萧拂生扶起身:“我……既然你愿意,便替我去趟鸿诚寺。”
萧拂生不解问道:“鸿诚寺?东家要设斋?”
宁尚溪摇头:“不设斋,谁没有事去干这个。我要你去求个护符,去一个叫道慧的高僧那里让他开光诵咒。”
道慧,是鸿诚寺的一位大师,连曾经远在南朝的萧拂生都听说过他,据说是通鬼神天地,经他手开过光的护符都十分灵验。
可以宁尚溪的身份,自己拿一个辟邪的物件都可能比这管用,为何又要去求?
还没等萧拂生开口询问,宁尚溪就说道:“其实我不太能懂,通鬼神不应该是我们和巫祝干的事情吗?一个秃顶和尚凑什么热闹。”
用过早膳后,宁尚溪便去了央京城西市,西市骈阗,他一身绀紫茱萸纹宽衫行穿之间,身边还牵着一个稚童,童子步伐虽稳却跳脱,若是有心人,不会发觉其不对劲。
“你收敛一下,”宁尚溪扯了扯寿无疆的手,“不着急啊。”
寿无疆被教训过,耷拉着脑袋:“我想吃鱼。”
无奈,宁尚溪只好把他抱起来,手掌贴在他脸上:“别一有事就说要吃鱼,我又不是要生气。”
寿无疆抱紧宁尚溪的脖子,脸埋进脖颈之间,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香料铺:“那里。”
宁尚溪了然,目光投向香料铺,木匾上雕凿“西香”二字,用来研磨的石臼摆在门前,上边还留下不久前磨碎的香料,香味散在风中,就是铺子的招牌。
走进铺子,宁尚溪眯着四下打量,铺子里的伙计瞧见他这身富贵衣袍,眼睛一转便搭手上去用吴语道:“郎君来买啥物阿?”
宁尚溪笑着道:“合香。”
伙计一拍手,忙去身后老旧槐木架上取下五只香罐说道:“这有熏衣的、供佛的还有安神的,郎君要哪种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