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在加速。
提奥多蹲在水边,眼看着裂缝从三指宽扩到将近一掌。封泥碎块从边缘成片脱落,落入温水后没有溅起水花,只在水面留下一圈缓慢扩散的波纹。热气流从裂隙内部持续涌出,把水面吹出细密的皱褶。
赛伦退到了石碑侧后方,站姿压得很低。他灰斗篷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搭在刀柄上,刀身没有出鞘。他的视线从裂隙边缘移到骨架,又从骨架移回裂隙。那具靠碑而坐的骨骼在温热气流中纹丝不动,搭在碑面的指骨保持着那个已经维持了不知多少年的姿势。
一阵连续的震动从裂隙内部传上来,频率比之前快,幅度也大,整间石室的地面跟着轻微颤抖。
提奥多脚下踩着的那块石板与相邻石块之间的接缝在震动中松动了,一道细缝从脚边蔓延开,水从缝里渗下去了一些。
赛伦没有动,他的视线牢牢钉在裂隙口。
裂隙的两侧石壁在震动中同时向外扩展了一截,封门剩余的部分已经所剩无几,中间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石壳,在持续的压力下弯曲拱起,像一张被从下面顶着的薄纸。石壳表面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提奥多站起来退了两步,他退到赛伦旁边,两人并排站在骨架侧后方,面朝那道即将崩开的门。
石壳裂开的过程没有预想中激烈,它只是在某一瞬间达到了临界,然后无声地碎成了十几片,像被水泡透了之后自然剥落的墙皮。碎片落入水中,只有轻微的水声。门开了。
门后的空间是暗的,但暗得不彻底。黑暗的深处有一层极其微弱的、均匀的暗红色光芒,像烧透之后被灰烬覆盖的炭,不刺眼但能确定热度还在。门洞的高度不高,约到人胸口,宽度大约能容一人低头钻入。热气从门洞里持续涌出,温度比石室内还要高出许多,带着潮湿的矿物气息,像温泉眼被打开之后涌出的第一波蒸汽。
赛伦蹲下去,他没有立刻钻进去,先侧头往门洞里看了一眼,然后用微光石探入洞口照明。光线照进去之后,门洞内部的轮廓被照亮了一个小角。内部空间的底面比门洞下缘低一截,像一条向下延伸的短坡。坡面是湿的,水膜均匀,水从门洞内向外流,流量很小但持续不断。
“里面有空间,不大,像一间内室。地面在往下斜,水从里往外流。”
提奥多在他旁边蹲下,门洞内部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温度大约比体温高了不少,像站在烧着热水的锅边。他把手伸入门洞内部感受气流方向。气流稳定地向外涌,没有任何间歇或变化。这说明内部空间不是完全封闭的,有空气在从别处补入,把热蒸汽持续推向这个出口。
“下面的内室不是终点,它还有别的通气口。”
赛伦把微光石探得更深了一些,光线照到了内室的底层地面。地面是暗色的,被浅水覆盖,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极薄的白雾。他调整角度让光线扫过内室四壁,照出墙壁表面的粗糙纹理,像被高温蒸汽长期熏蒸后形成的凝结层。在内室的最里侧,光线捕捉到了一个不规则的暗色区域,比周围墙壁的颜色更深,形状模糊。
“后墙也有开口,可能是继续向下的通道。”
他把微光石收回,站起来,转向提奥多。两人对视了一息。提奥多把外衣扎紧,靴带重新系了一遍。赛伦把灰斗篷系在腰间,刀推到最顺手的位置。
赛伦先低头钻了进去,提奥多跟在他后面。门洞内部的通道很短,两步就到底了。底层内室的面积确实不大,约莫四五步见方,高度比外面低一截,需要弯腰才能站。地面的水约没过脚踝,温度比石室里的水更高,带着明显的热度。水底有一层细密的沉积物,踩上去有些打滑。
内室的四壁在微光石照射下显现出更丰富的细节。
墙壁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实的凝结壳,由矿物和蒸汽长期作用后形成,颜色从暗灰到暗红不等,分层明显。靠近地面的一圈凝结壳呈红褐色,像铁氧化物含量更高。越往上颜色越深,最上端接近顶板的位置变成了一层致密的黑色硬壳。
赛伦把微光石举高,照向顶板。顶板是平的,由大块石板拼接而成,接缝清晰可见。接缝处的凝结壳最厚,说明蒸汽主要是沿着这些接缝向外扩散的。其中一块顶板的正中央有一片区域凝结壳明显较薄,颜色也浅,像那个位置的蒸汽流量比其他地方更大。
提奥多也看到了那片较薄的区域,他仰头观察了片刻,试着伸出手,手掌悬在那片顶板下方。热气流从上面持续向下灌,温度比周围的气流更高。他的掌心在气流中停了几息,确认了方向。
“上面也是通的,这个内室上下都有开口。”
赛伦把目光从顶板收回来,照向最里侧的暗色区域。那面墙壁上的凝结壳有一道纵向裂口,裂口从地面附近一直延伸到接近顶板的位置,宽度不均匀,下半段较宽,上半段收窄。裂口内部的暗影比周围更深,有微弱的热气从里面持续向外渗出。
“后墙的裂口。”赛伦走近裂口,用微光石照亮内部。裂口后方的空间是暗的,光线照不到底部。但裂口的边缘有一层暗红色的附着物,与地面附近的凝结壳成分相近,说明有热蒸汽从裂口深处持续涌出。
提奥多走到裂口旁边,裂口的宽度约一臂,高度从地面到顶板之间,像一个被从内部撑开的口子。他把手伸向裂口上方感受气流,热气从裂口深处稳定地向上涌出,流量比顶板的渗漏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