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风过后,京城的气温一日低过一日。
摄政王府的庭院里,梧桐树叶大片大片枯黄脱落,满地碎金似的落叶铺在青石板上。
风卷过廊下,挂在飞檐边角的铜铃轻轻摇晃,叮铃的脆响断断续续,消散在寒凉的空气里。
白日尚且还好,一旦入夜,寒意便顺着砖瓦缝隙四处钻,连屋内案上的茶水,都凉得比往日更快。
朝堂那一回合交锋结束已有三日。
陆嵩一派占住舆论上风,尹烬隅行事处处受内阁与一众言官的盯防。
明面上大规模调动暗卫外出探查已经行不通,追查那几家牵扯账本残页的商号钱庄,只能挑选两名绝对可靠、相貌普通的暗卫,改换市井百姓装束,隐姓埋名混迹在京城市井之中,一点点搜集银钱流转的蛛丝马迹。
清砚院的窗扇半掩,冷风缓缓钻进来,吹动案头堆叠的卷宗边角,纸页哗啦轻响。
祈泠攸坐在案前,一身常服,墨发只用一根朴素乌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角,脸色泛着一层淡淡的冷白,连日紧绷劳心,让他眼底的青痕始终消不下去。他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了淡墨,正在誊抄户部移交过来的往年州县钱粮簿册。
自朝堂风波之后,户部那边没有收回他校对卷宗的差事,可暗中的刁难却层出不穷。
送到他手上的,全是琐碎繁杂、没有多少价值的地方杂档,真正和漕运、粮草调拨相关的核心文书,被周主事以归档封存、需要内阁批文为由,尽数隔绝在外。明面上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实实在在堵死他接触关键记录的路径。
笔尖落在纸面,沙沙声响持续不断。
祈泠攸垂着眼,表面上安安稳稳埋头誊写,心底却没有一刻真正放松。
陆嵩在朝堂没能扳倒尹烬隅,接下来必然会转换战场。
既然动不了权位稳固的摄政王,那藏在暗处、身份尚有破绽的自己,就会变成对方下手的突破口。他很清楚,自己如今这副化名的皮囊之下,藏着祈家遗孤这个足以置人于死地的秘密。
只要被人抓住实据,不光复仇无望,连尹烬隅也会被彻底拖入泥潭。
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并非护卫巡夜那厚重铁甲摩擦的动静,是布衣软靴踩过落叶,细碎又谨慎。
祈泠攸握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笔尖墨滴落在纸页角落,晕开一小团墨痕。
他抬眼望向紧闭的木窗,眸光沉了几分。
这几日,总隐约察觉到,清砚院外围除了王府安排的护卫,还有几道陌生视线,隔着重墙与花木,若有若无地往院子这边打探。
那些人不敢直接闯入王府地界,只徘徊在府墙外的街巷角落,借着行人、摊贩的身份作掩护,长久窥伺。
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们要挖的,是他过往的身世履历。
祈泠攸放下毛笔,指尖拿起一旁素色绢帕,慢慢擦拭笔锋上残留的墨汁。绢布摩挲毛毫,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想要查一个人的出身,无外乎几个路子:寻访旧日乡邻,核对地方举荐入京的文书底稿,打探早年的行迹经历,再暗中比对相貌年岁。他如今的身份文书,当初入京之时便已经做过修饰,可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伪装,只要对方肯下死功夫深挖,总能找到缝隙。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靠墙立着的一口木箱跟前。
木箱存放着他入京之后随身带来的私物。从前为了稳妥,大部分能够牵扯出祈家过往的物件早就已经销毁,可仍有几样小东西,是他念着旧日家人,一时心软保留下来。半块母亲遗留的玉梳,一页父亲手书的残笺,还有几件少年时期穿过的旧织物。
这些东西平日里被压在箱底最深处,平日里几乎不会触碰。可只要落到外人手里,便是铁证。
他蹲下身,抬手掀开箱盖。箱内飘出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伸手拨开层层旧衣,果然,那几样物件安安静静躺在最底下。指尖抚过那半块断裂玉梳,玉面温润冰凉,往昔家中团聚的片段,在脑海一闪而过。
心底泛起一丝钝痛。但转瞬便被理智压下。
再念旧,也不能拿性命,拿满门冤案的复仇去赌。
门外传来侍从的叩门声,两声轻叩,节奏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