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月色淡薄如纱,薄薄铺洒在清砚院的青石板上。院墙外值守暗卫的脚步极轻,来回巡弋,铁甲摩擦带出细碎微响,昼夜不停,自昨夜巷中遇袭之后,王府的戒备又抬升了一重。
屋内烛火燃到大半,灯芯结起一圈焦黑灯花,噼啪轻响。
祈泠攸伏在案前,指尖捏着那半块染血的玉佩,借着摇曳灯火反复端详。玉质温润,裂纹参差交错,暗红血渍牢牢沁入玉石纹理,无论如何摩挲都消不去那抹刺目的颜色。
他眉眼垂落,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脸色是惯常的清冷苍白。
那名潜伏在户部的线人,行事一向谨慎小心,多次悄悄给他传递零碎讯息,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心底压着一层沉甸甸的惋惜。可眼下不是沉溺心绪的时候,逝者已矣,唯有顺着线索往下追查,才不算白白辜负。
他将玉佩用绢布仔细包好,收进木箱最底层,又摊开一卷素纸,把昨夜四名黑衣人交手时的细节逐条落笔记录。对方的兵刃形制、身法路数、说话时刻意伪装的声线,还有撤退之时惯用的逃跑路线,一一罗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响在安静屋内缓缓回荡。
回忆起巷战的瞬间,其中一名黑衣人衣袖被暗卫刀刃划破,有一小块布料碎片随着动作脱落,当时暗卫已经捡回,一早便呈交到尹烬隅手上。这块碎片,便是眼下唯一可以往下深挖的物证。
天边慢慢泛出鱼肚白,夜色一点点褪去。窗纸由墨黑转为浅灰,晨寒顺着窗缝钻进来,叫人四肢泛起凉意。祈泠攸一夜未眠,眼底浮起一圈淡淡的青翳,可一双眸子依旧清明锐利,不见半分混沌涣散。
门外传来轻叩门板的声响,节奏规整,是王府侍从的信号。
“祈大人,王爷有请,在前堂相见。”
祈泠攸抬手,指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起身整理身上的月白官袍。束好玉带,将贴身藏好的青峡谷残页确认妥当,才抬手推开房门。
清晨的薄雾笼罩整座王府,庭中草木沾满露水,靴底踏过草地,沾染上细碎湿意。一路穿过回廊,沿途侍卫较之往日多出数倍,个个神色肃然,手握长戈,目光扫视四方。
踏入前堂,门窗尽数敞开,晨雾缭绕而入。
尹烬隅端坐主位,一身玄色朝服尚未穿戴齐全,仅着暗纹常服,墨发被玉簪牢牢束起。案头平铺着那片从刺客衣袖扯落下来的布片,灰黑色粗麻面料,边缘有刀剑割裂出来的毛糙缺口。
他指尖轻轻点在布片之上,垂眸沉思,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一夜未歇息?”尹烬隅目光扫过祈泠攸眼底的倦色,嗓音低沉。
“睡不着。”祈泠攸走到案边站定,目光落向那块残布,“便是此物。”
“正是。”尹烬隅指尖捏起布片一角,举到晨光之下细看,“面料并非官营织造的料子,是京城城郊民间作坊出产的粗麻,寻常百姓、市井打手常会穿戴。但布料内侧,绣着一枚极细小的暗记,若非撕裂暴露,很难被察觉。”
祈泠攸微微俯身,凑近细看。
布片内层角落,藏着一个几乎快要磨损殆尽的极小印记,纹路扭曲,是一朵简化的曼陀罗纹样。
“这记号,我从前不曾见过。”祈泠攸眉头微蹙。
“我亦是陌生。”尹烬隅将布片放回桌面,“已经传令府下所有人,全城搜寻此枚暗记的出处。暗卫昨夜便已经出动,挨家比对京城内外成衣作坊、布庄,但凡见过此纹样,即刻回报。”
堂外,一名黑衣暗卫快步跨进门内,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哗啦轻响。
“启禀王爷,已有回报。此曼陀罗暗记,不属于朝堂任何一派世家私养死士,属于城南之外一处隐秘私宅,那处宅院极少有人出入,平日里大门紧闭,鲜少邻里知晓宅内主人是谁。”
祈泠攸眼神一动。
“可有确认,昨夜伏击我们的人,便是出自那里?”
“暂时不能完全坐实,但是数家布坊掌柜皆指认,这枚暗记,只给那一座私宅供货。”暗卫低头回话,“宅院位置偏僻,背靠城郊荒巷,四周少有民居,便于藏匿人手。”
尹烬隅指尖轻轻敲击木案,笃、笃、笃,节奏缓慢,在安静厅堂格外清晰。
“陆嵩身居户部左侍郎,身居朝堂高位,不便直接豢养死士在自己府中。寻一处城外私宅,用来安置打手、传递密令,倒是合情合理。”
这话落到祈泠攸耳中,心底认同。
身居高位之人,最懂得避嫌。私宅远离主府,就算出事,也很难直接牵连到自己身上。所有脏活,都可以交由暗处的人手来完成。
“白日贸然闯过去不妥。”祈泠攸冷静分析,“若是宅院内部埋伏重重,我们带人浩浩荡荡前去,对方收到风声,便会提前销毁全部证据,人也会尽数撤离。”
尹烬隅抬眼看向他,眸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