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群星嘿嘿一笑,扛起镐头就往外走。
冷云秋跟在他后面,走出帅府大门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云秋。”
回头一看,是穆红裙。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塞进冷云秋怀里。
“几件旧衣裳,还有一包药,治冻疮的。”她的语气随随便便,像在跟自家晚辈说话,“你那些归正营的人,手脚怕是都冻烂了。拿去用。”
冷云秋接过包袱,郑重行了一礼:“谢穆姨。”
穆红裙白了他一眼:“跟你穆姨还客气。去吧,路上小心。”
归正营的营地在城南五里外,紧挨着一条叫清水河的浅河。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一片荒地。齐腰深的枯草在风里摇晃,草根下面是大块大块的冻土,硬得像铁。一条小路从官道上岔出来,弯弯曲曲地通向河边,路上全是碎石和泥坑。
冷云秋站在地头上,谭旌昇拿着木尺在丈量,易群星带着几个兵士在四周插标定界。
“这片地,南北三百步,东西两百步,合计大约两百四十亩。”谭旌昇收了木尺,走回来,“靠河的那边地势低,春天化雪容易积水,得挖排水渠。靠路这边地势高,可以盖房子。”
冷云秋点头:“先盖房子。天太冷了,不能让人一直睡在破庙里。”
盖房子没有现成的木料和砖瓦,只能用土夯。冷云秋从商队中淘了一批废弃的帐篷和旧木板,又从易访云那里借了几辆牛车,拉来黄土和秸秆。
归正营的人分成三组:壮年男子夯土筑墙,妇人老人和泥搬土,半大的孩子捡拾柴火。
周不同被分到了文书组。他的任务不是干活,而是登记物资和人员。一张破桌子摆在田埂上,笔墨纸砚都是冷云秋从帅府借来的。他坐在那里,一笔一画地记:刘二狗,领棉袄一件;赵张氏,领药膏一盒;王大壮,领铁锹一把……
每写一个名字,他都会抬头看一眼那个人。
刘二狗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瘦得像竹竿,但有一把子力气。他的左耳缺了半边,是被漠北人的马鞭抽烂的。领到棉袄的时候,他把棉袄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穿在身上,原地蹦了两下,嘿嘿笑了。
赵张氏就是那个丢了儿子的妇人。她的冻疮长在手上,十个指头肿得像胡萝卜,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着黄水。她领了药膏,舍不得用,揣在怀里,说等晚上回去再涂。周不同多看了她一眼,在登记簿上备注了一行小字:此人需重点关注。
王大壮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据说是铁匠出身。他领到铁锹后,没有马上走,而是蹲在桌边,用石头把铁锹刃口磨了磨。磨完之后,他站起来,朝周不同点了点头:“先生,这铁锹是好铁,可惜淬火差了点儿,用不了多久就得卷刃。”
周不同说:“那你会淬火吗?”
王大壮摸了摸后脑勺:“会倒是会,就是没有炉子和铁砧。”
周不同把这个记了下来。
午时,冷云秋让人送来了一锅菜粥。菜是白菜帮子切碎了煮的,粥里还加了几块骨头——是帅府厨房不要的猪骨,穆红裙让人送来的。粥不算稠,但比破庙那晚的米汤好多了。
人们排队打粥,秩序比昨天好了一些。几个妇人主动帮忙分粥,一个老汉用树枝削了几双筷子,分给那些没有筷子的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端着自己那碗粥,先递给了旁边一个走路摇晃的老太太。
周不同看见了,鼻头一酸,别过脸去。
他的妻儿,若是还活着,也该有这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