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天。
裴长安醒来的时候,药已经换好了。新纱布缠得整齐,麻绳结打在手臂外侧,不硌人。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纱布边缘。纱布是干的,没有渗血。
沈知白坐在牢门边的矮凳上,药箱放在脚边,正在翻一本薄册子。册子很旧了,纸页发黄,边角卷着。手指翻页的时候,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翻动。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眼睛看着纸面,但瞳孔没有聚焦——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纸页上的墨迹在他眼前晃,像水面上的倒影,看得见形状,抓不住意思。
"你什么时候来的?"裴长安的声音有点哑,刚醒的那种,喉咙里像含了一点东西。
"刚到。"沈知白翻了一页。
裴长安没有再问。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左边转了转,右边转了转,骨节响了两声。左边响得重一点,右边轻一点。然后他把腿伸直,又收回来,手搭在膝盖上。
攥着的。
沈知白没有抬头。他把薄册子合上,放进药箱里。那本册子是脉案,他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纸页上的字在他眼前晃,一个也没读进去。
牢房里安静了一阵。空气比上午闷了一点,石砖墙吸了一天的热,开始往外吐。稻草的味道在闷热里发酵,变成一种温吞的、略带酸意的气息,不难闻,但黏。窗外的光是灰白色的,太阳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来一点散光,照在窗台上,照不出影子。
外面有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靴底踩在石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远了,又近了,又远了。送饭的来了,木门下面的小窗被推开,一个粗瓷碗递进来,碗沿磕在木框上响了一声。里面是粥和半个馒头。粥很稀,能照见碗底的纹路。
碗是粗瓷的,釉面上有几处气泡留下的小坑,碗沿有一道细细的缺口,缺口的边缘被粥浸湿了,颜色深了一块。粥面上浮着几粒米,不多,大部分是水,水面上映着窗户的光,灰白色的,一晃一晃的。碗底有一圈淡淡的水垢,是之前留下的,洗不掉。
裴长安接过碗,放在地上。他把馒头拿起来,掰了一小块,大概两指宽,剩下的放回碗里。馒头有一点硬了,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断面上能看到馒头的纹理,粗的,孔洞不均匀,有几个大洞,有几个小洞。掰开的边缘掉了一点碎渣,落在碗边的石砖上。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
"吃这么少?"
"够了。"
裴长安把那一小块馒头攥在手里,没有吃。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没暗,但太阳已经矮了。光线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边缘不太清楚,因为云层把太阳遮了一半,光是散的。长方形的光里能看到灰尘在飘,很慢不上去也不下来。窗台上落了一点灰,灰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们等了一会儿。
沈知白不知道在等什么。他看到裴长安拿着那一小块馒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他没有问。牢房里安静得能听到隔壁的呼吸声,隔壁的犯人好呼吸声很沉,带着一点鼻音,像在打鼾又没到打鼾的程度。
窗外先是一声叫,细细的,短的。然后是翅膀的声音,很小,像扇了一下,又停了。沈知白抬头看过去,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和几道旧爪印。过了两三息,又一声叫,近了一点,然后一只灰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朝里面看了一眼。眼睛圆圆的,黑的,像一粒芝麻。
窗台是石头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爪印——是之前的爪印,被风和雨水模糊了,只剩下淡淡的痕迹。麻雀落在窗台的左边,离馒头碎最近的位置。它的爪子抓住窗台的边缘,脚趾扣进石头的一道细缝里,身子稳住了,才歪头看进来。
裴长安把手里的馒头掰了一点,比指甲盖大一点,放到窗台边上。动作很轻,手指伸出去的时候是松开的,不会吓到它。馒头碎落在窗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噗",碎渣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住了。
麻雀跳了两步,过来啄了一口,又抬头看看,再啄一口。啄得很快,嘴一碰一碰的,馒头渣就碎了,掉在窗台上。它的嘴很小,啄一口只能咬下一粒米大的碎渣,但它啄得很快,一连啄了五六口,嘴里塞满了,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它停下来,仰头咽了一下,喉部动了一下,然后又低头啄。
啄完了,它没有马上飞走。它歪着头看了看裴长安,又歪着头看了看沈知白。眼睛圆圆的,黑的,亮的,在灰白色的光里它看了两息,又低头去啄窗台缝里的碎渣。窗台的石头上有一道细缝,缝里积了一点馒头渣和灰尘,麻雀把嘴伸进缝里,啄了两下,啄出来一粒碎渣,吃了。
"你每天都喂?"沈知白问。
"嗯。"
"就这一只?"
"有时候两只。这只来得多。"裴长安又掰了一点馒头放过去。"另一只胆子小,只在窗台外面站一会儿就走了。"
另一只来的时候,这只已经在吃了。它站在窗台外面的墙头上,歪着头看,跳了两步,又跳回来,来来回回的,最后还是飞走了。裴长安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明天可能下雨。
麻雀啄完了嘴里的馒头渣,跳到窗台边上,歪头看了看裴长安,又歪头看了看沈知白。然后它跳了一步,离裴长安的手近了一点。裴长安没有动,由着它跳。麻雀跳到他手边,离他的指尖只有一寸的距离,低头去啄窗台缝里的碎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