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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第1页)

第三十六天。

沈知白到的时候,裴长安正坐在窗边。

牢门口的油灯还在。灯碟里的油比第一天浅了不少,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小了,但还亮着。沈知白进门的时候习惯性地拨了一下——三十六天了,他每次都拨。火苗跳了两下,亮了一点,照出裴长安的侧脸。不是墙角,是窗边。地上铺着草席,他坐在草席靠窗的那一侧,背靠着墙,腿没有伸直,膝盖曲着,和往常一样。但位置变了。往常他坐在墙角,离窗户两步的距离,今天他坐在窗下,一抬头就能看到外面。

这个变化很小。如果不是每天来的人,看不出来。但沈知白每天来。他看到裴长安坐在窗边的时候,停住。停的时间很短,不到一息,然后他走进去了。

窗外的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看不到太阳的位置。光从窗户上面斜着照进来,只照亮了窗台和窗台下面的一小块地方。裴长安坐在那一小块光的边缘,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处。光照着的那一半,能看到他脸上的细小绒毛,和颧骨上一层薄薄的汗意。暗处的那一半,只有轮廓,看不清表情。

沈知白把药箱放在门口,走进去,蹲下来。

"换药了。"

裴长安伸出左臂。袖子已经挽好了,露出纱布和一截手臂。手臂比第一天瘦了,骨头的形状更明显了,手腕处的骨节凸出来,上面有一道旧伤疤。皮肤比前几天黄了一点,是牢房里的光线染的,也可能是吃得少了。

沈知白解纱布,一圈一圈往外松。旧纱布上没有渗血,是干净的,只有药粉的灰白色痕迹。他把旧纱布取下来,看伤口。

比前几天又好了一点。收口的地方连成了一条线,粉色的疤痕变浅了一点,中间那块红的也变浅了,新皮长出来了,薄薄的一层,盖在下面的肉上。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了按伤口边缘,皮肤有弹性了,不像前几天那样绷着。按下去的时候皮肤陷了一点,松开就弹回来了,是活的皮肤该有的样子。

他用棉球蘸了药水,沿伤口擦了一圈。裴长安没有动。手臂搁在沈知白的膝盖上,沈知白用左手托着他的手腕,右手拿竹夹擦药。手腕很细,他能摸到骨头的形状,腕骨、桡骨、尺骨,一块一块的,皮肤底下硬硬的。手指碰到腕骨的时候,骨头在皮肤底下滑了一下

换药的过程中两人没有说话。牢房里很安静,只有竹夹碰到药瓶时发出的细小声响,和纱布展开时的沙沙声。窗外的光比前几天亮了一点,云散了一些,能看到一小块灰白色的天。那块天很小,被云层围在中间光从那块天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窗台上的灰在光里亮了。

纱布缠好了,麻绳系好了,沈知白把工具收进药箱。竹夹擦干净放好,棉球袋子系紧,药粉瓶盖拧上。他合上药箱,但没有提起来。

他没有马上走。

他在牢房里坐了下来。不是矮凳,矮凳在门口,他没去拿。他就坐在地上,靠着对面的墙,药箱放在脚边。地面是石砖的,凉的,透过裤子能感觉到那股凉意。石砖的凉和空气的闷叠在一起,从裤子的布料渗进来,先是在膝盖上,然后扩散到大腿。他把腿伸直了一点,又收回来。

两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一步多一点,不到两步。

窗外有光,但不多。天阴着,云层压得低,没有太阳。牢房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石砖上常年渗水的腥气,闻久了喉咙发紧。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来福没有来。风从窗棂的缝隙里吹进来,不凉,是夏天的风,带着一点潮气,和泥土被晒过之后的味道。风很轻,只够吹动窗台上的一粒灰尘,灰尘在光里转了一圈,落下来,落在窗台的石面上,不动了。

裴长安看了窗外一会儿,转过头来看沈知白。

沈知白正低着头,手握成了拳药箱的铜扣上摩挲。铜扣磨得发亮,他的手指顺着扣子的边缘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铜扣是椭圆形的,边缘有一道浅槽,他的指甲卡在槽里,顺着走了一圈。铜扣的金属被他的手指暖热了,摸上去是温的,滑的。

没有说话。

远处有声音。是隔壁牢房的犯人在咳嗽,咳了几声,停了,又咳几声,又停了。甬道里弥漫着一股潮冷的风,夹着铁锈和石灰的气味,从牢门底下的缝隙里钻进来,贴着地面走。咳得不重不是肺里的毛病。咳嗽的声音在甬道里转了一圈,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闷闷的。再远一点的地方有铁链拖地的声音,可能是狱卒在巡逻,铁链一圈一圈地响,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铁链的声音很规律,像钟摆,一下一下的,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差不多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不是尴尬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沉默。两个人坐在一间牢房里,一个靠着这边的墙,一个靠着那边的墙,中间隔了一步多的距离。呼吸声、铁链声、咳嗽声、风声,这些声音填在沉默里,把沉默撑开了一点,让它不那么沉。

裴长安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摸出了半个馒头。是早上省下来的,有一点硬了,边缘干裂了一点。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自己拿着,一半放到窗台上。

然后他等了一会儿。

窗外先是一声叫。细细的,短的,像在打招呼。然后是翅膀的声音,比昨天的轻一只灰麻雀落在窗台上,跳了两步,歪着头,朝里面看了一眼。眼睛圆圆的,黑的,在光里亮了。

来福。

裴长安没有伸手。馒头碎放在窗台上,来福自己跳过去,啄了一口,抬头看看,又啄一口。啄食的声音很细碎,嘴碰到馒头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噗",碎渣掉在窗台上,又发出一声更轻的"沙"。啄了三四口之后,它跳到窗台边上,歪头看了看裴长安,又歪头看了看沈知白。

它看沈知白的时候,歪头的角度比看裴长安的大了一点。它不认识沈知白。但裴长安在旁边,它就不怕。它看了两息,又低头啄了一口。

"它不怕你。"沈知白说。声音有一点涩,像是第一个字没准备好就出来了。

"不怕。"裴长安看着来福。"它知道我不会伤害它。"

来福啄完了嘴里的馒头渣,跳到窗台最边上,站了一会儿。它把头缩进脖子里,又伸出来,转了一个方向,看了看窗外。窗外的天灰白的,云层压着,看不到太阳。牢房里的光是冷的,照在石砖上泛着一层青灰色。来福看了两息,又转过来看了看里面。然后扑棱一下,飞走了。翅膀在窗台上扇起了一点灰,灰在光里转了两圈,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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