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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第1页)

第三十九天。明天就是第四十天。

沈知白提了一壶酒进天牢。

不是好酒。太医院药酒坛子里倒的,泡过当归、黄芪、枸杞,喝起来有一股药味,回甘是甜的。当归的味道最重,压住了酒气,闻着像泡过药渣的汤水,入喉才有一点辣。酒色是浑的,黄褐色,坛底沉着一层药渣,他倒的时候小心避开了,还是带出一点碎末。他找了个小陶壶装着,壶口用布塞住,揣在袖子里。袖子沉了一截,走路的时候壶碰着胳膊,凉的。

他在太医院灶房把酒温了一下。灶上还有余烬,他把陶壶搁在灶沿上,壶底碰着热砖,滋了一声。酒在壶里咕嘟了一下,一股药味从壶口冒出来,混着灶房里的柴烟气。倒进壶里的时候药童看见了,问他干什么去。他说去天牢。药童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给他找了块布塞壶口。

进天牢门的时候狱卒搜了一遍身,摸到壶,问是什么。他说是药酒。狱卒拔开布闻了闻,皱了下眉头,又看了看他。

"治病用的?"狱卒问。

"嗯。"沈知白说。

狱卒放行了。

到了牢房,裴长安坐在老位置。靠北墙,左肩抵着墙。今天换了件干净的囚衣,不知道哪里来的,比身上那件大了一号,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锁骨底下凹进去一块,四十天没怎么吃东西,肉塌下去了。头发用一根草绳束着,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脸侧。脸比昨天又瘦了一点,颧骨的影子更重了,像用刀子在脸上刻出来的棱角。

沈知白把酒壶放在地上,又从药箱里摸出两个粗碗。碗是从药房顺的,不太圆,釉色发黄,底下有个小缺口。碗沿上有一道细裂纹,不知道磕在哪里磕的。

"哪儿来的碗?"裴长安问。

"药房顺的。"沈知白说。

他倒了两碗酒。酒色浑浊,泛着一点黄,药渣的碎末在酒面上漂着,有药味飘上来。裴长安端起来闻了一下,眉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喝了一口。停住,又喝了一口。酒过喉咙的时候他喉结动了一下,眉毛拧了拧,大概是药味太冲了。

沈知白也喝了一口。药酒入喉,辣,然后暖。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像吞了一团小小的火。那股暖劲在胃里散开来,慢慢地往四肢走,手指尖都暖了。他吸了口气,辣味从鼻子里出来,带着当归的药香,呛得他眯了一下眼。

两人没说话,就这么喝。牢房里安静得很,只有酒碗碰地面的轻响,和偶尔的吞咽声。沈知白看着裴长安的手。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齐,不知道什么时候剪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是绳子勒的,颜色已经发黄了,是旧伤。他把目光移开了。窗外的光慢慢移着,从地面上移到墙根,又从墙根往上爬。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又缩短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但这种沉默不让人难受各想各的事,偶尔端起碗喝一口。

牢房外面有脚步声经过,又远了。铁链碰了碰门,啷当一声。再远处有人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光线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一小块,暖色的。灰尘在光柱里飘。

沈知白倒第二碗。裴长安接过去喝了。沈知白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酒顺着喉咙下去。喝完把碗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

沈知白又倒了一碗。裴长安端起来,没喝,看着碗里的酒。酒面晃了晃,映出窗户的光。

"你酒量不好。"裴长安说。

"你怎么知道。"沈知白说。

"你脸红了。"

沈知白摸了摸脸。是烫的。他喝了酒容易上脸,从小就这样。他爹也是,喝两杯脸就红得他娘老笑话他爹,说你这副样子出去喝酒也不怕人笑话。

"我喝三碗就倒。"沈知白说。

"那你少喝。"

"没事。今天不值夜。"

裴长安没说什么,把碗里的酒喝了。

沈知白又倒了一碗。这碗给自己。他端着碗,碗沿抵着下嘴唇,没喝。酒味从碗里往上飘,药味混着米香。碗里映着窗户的光,晃晃的。

"明天——"沈知白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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