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欠费金额那一栏的后面,是手写加粗的八个字。“逾期将停止治疗。”那张薄薄的催缴单,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纸张的锐利边缘嵌进他的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感官都被那八个血红的字占据。车内的空调明明开得很足,他的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不是热的,是来自骨髓深处的寒意和滔天的杀意交织出的冷。窗外的阳光那么好,好到刺眼。贺霆渊猛地将那份资料砸在座位上,声音淬着冰,几乎要撕裂车内死寂的空气。“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垃圾回收站宋择的手指在平板上划过,校园监控的实时画面被调出。“贺总,根据过去三天的监控记录,许星舟每天傍晚六点到七点,会出现在北区垃圾回收站。”他看了一眼腕表,“现在六点十分。”贺霆渊推开车门。宋择立刻跟上,小跑两步追到他身侧:“贺总,您要现在过去?要不要我先……”“不用。”他的步子又急又沉,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校园的石板路上,一步一声闷响。从行政楼停车场到北区垃圾回收站,正常步行要十二分钟。他只用了不到八分钟。北区在校园的最边角,紧挨着后勤仓库和食堂油腻的排烟管道。这片区域学生罕至,地面碎裂的地砖无人修补,铁围栏锈迹斑斑,墙根蔓生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垃圾回收站被一圈铁丝网围着,缺口处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上面写着“废品分拣处”。贺霆渊的脚步,在拐角处猛地停住。他的呼吸也停了。铁丝网的缺口后面,那道瘦削的身影正蹲在成堆的废纸板中间。就是他。许星舟。少年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松垮的领口下,一截清瘦的锁骨硌着人的眼。袖子卷到肘部以上,两条手臂细得只剩骨骼轮廓。深蓝色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出了两块刺眼的白印。脚上那双帆布鞋,鞋头已经开了胶,每走一步,鞋底就像一张饥饿的嘴,无声地开合。他正吃力地将一摞压扁的纸箱往身旁的手推车上搬。纸箱摞得太高,最顶上两只摇摇欲坠,他踮起脚尖去够,手臂的肌肉绷成一根细得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线。搬上去了。下一秒,纸箱从顶上滑落,重重砸在他单薄的肩膀上。他踉跄一步,没站稳,整个人跌坐在地,后背狠狠磕在推车的铁把手上。“唔……”一声极低的闷哼。他没有喊疼,更没有恼怒。只是坐在地上歇了两秒,然后沉默地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弯腰将散落的纸箱重新拾起。贺霆渊站在十米之外,像一尊被钉住的雕塑,一动不动。冬海冰冷的海水,那股咸腥的铁锈味,再一次灌满了他的肺腔。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少年的左耳上。一枚老旧的助听器。米白色的外壳裂开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胡乱缠了好几圈。胶带的边缘已经卷起,粘着灰尘和细小的纸屑。就是这枚破烂的助听器,许星舟戴了整整一个大学。它的音质越来越差,杂音越来越大,到最后,许星舟打来的那通求救电话,就是因为这东西突然失灵,他一个字都没听到。他习惯了。习惯听不清,习惯被嘲笑,习惯假装没察觉。贺霆渊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尖锐的刺痛都压不住胸腔里那头即将出笼的野兽。两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说说笑笑地从回收站旁经过,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下巴朝许星舟的方向扬了扬。“看,捡垃圾的。这也是咱们a大的学生?”另一个嗤笑一声,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呵,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上大学了。”许星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转身,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叠纸板的速度更快了些。后颈的皮肤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那枚破旧的助听器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屈辱。那两个男生大笑着扬长而去。贺霆渊的头颅微微偏转,黑沉的目光像两枚追踪弹,锁定了那两个远去的背影。他面无表情。跟在他身后的宋择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清楚地看到,自家少爷的右手食指在裤缝处,极有规律地敲了两下。这是贺霆渊在商务谈判桌上,记住一个必须从世界上抹掉的对手时,才会有的动作。宋择立刻打开手机备忘录,默默记下了那两个男生的体貌特征。这两个人,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