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爷的药田也扩了,从几百亩扩到了上千亩。陈阳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里除草,背驼得快跟地面平行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膝盖响了好几声,弯着腰没直起来,又蹲下了。
“会长,你来了。”
陈阳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赵四爷接过烟叼在嘴上,陈阳帮他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里散得很快。今年扩了好几百亩,明年还得扩,钱不够,从合作社贷了不少,好几十万。
陈阳跟他算过账,说等药起了,贷款就能还上。赵四爷说还上贷款还有富余,他信陈阳的。
上千亩的药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五味子、贝母、细辛、黄芪、党参、板蓝根,一垄一垄的,高的高矮的矮,开的开花结的果,热热闹闹的。陈阳在地头蹲了一会儿,用手扒开五味子的藤蔓看了看,果子结了不少,红艳艳的,在阳光下像一串串小玛瑙。赵四爷说明年五味子能收上万斤,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土露出黄芪的根,白黄色的,拇指粗。又指了指远处的细辛地,那一片是细辛,喜阴,不能暴晒。
赵四爷的儿子赵小四在药田里干活。他爹把药田传给他,他不想要,嫌种药辛苦,钱来得慢。赵小四已经不吵着出去打工了,他爹贷了那么多款,他走了谁还,嘴上不说,心里是认了。他说会长,种药真能挣着钱吗,陈阳说能。赵小四说那他就在家好好种,不出去打工了。赵四爷说你现在才明白。
赵四爷蹲在地头把那片药田的事一样一样地跟陈阳说。五味子什么时候剪枝,贝母什么时候收获,细辛怎么防病,黄芪怎么施肥,党参怎么搭架。他种了一辈子药了,这些事他闭上眼睛都能干。那本药书从怀里掏出来,边角卷了,纸页黄了,是他托人从省城买的。陈阳随手翻了翻,从五味子到贝母,从细辛到黄芪,从党参到板蓝根,什么药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怎么管,都有。
赵四爷说他会认药,不会治病的。他只管把药种好,治病是大夫的事。
陈阳蹲在地头,看着那一片药田。五味子的架子整整齐齐,贝母地的稻草铺得均匀,细辛地的遮阳网搭得严实,黄芪地的垄沟笔直。赵四爷蹲在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嵌着泥,黑褐色的,洗不掉。
赵小四和赵四爷吵过很多架。小四从南方打工回来那天晚上,父子俩吵了大半夜,小四说他爹这辈子就窝在这山沟里有啥意思,赵四爷说你在外面打工有啥意思。小四说外面见世面,赵四爷说种药就是他的世面。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小四不吭声了,第二天扛着锄头跟他爹下了地。
赵四爷从那以后就不怎么骂他了,他干活慢,赵四爷等着;干不好,赵四爷自己返工。他说种药急不得,人也急不得。
陈阳蹲在药田边,赵四爷蹲在他旁边。那根拐杖他用了好多年了,手把磨得油亮亮的。赵四爷说这根拐杖是他爹留给他的,他爹拄了一辈子,他又拄了一辈子。以后传给小四,小四要是不拄就放在门口,也是个念想。
赛虎跑过来蹲在陈阳脚边。赵四爷问赛虎是黑子的崽吗,陈阳说是。赵四爷说黑子是条好狗,陈阳说赛虎比它爹强。
赵小四扛着一捆五味子藤从地里走过来,藤上挂满了红果子。他把藤放在地头,蹲下来喘气。赵四爷说这茬五味子结得好,红得发紫,药效足。赵小四摘了一颗扔嘴里嚼了嚼,酸得皱眉。
赵四爷站起来,捶了捶腰,拄着拐杖在地里走了一圈。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把歪了的竹竿扶正,把缠错的藤蔓理顺。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贝母地的土,露出几个鳞茎,用手指捏了捏,说再养半个月就能收了。
陈阳帮他扶了几根歪了的竹竿,把五味子的藤蔓重新理到架子上。小四干活毛躁,搭架子的竹竿埋得浅,风一吹就歪了。他把竹竿拔出来重新埋深,用脚踩实了,把藤蔓一根一根地绕上去,绕得不紧不慢。
赵四爷蹲在地头看着他干,把烟袋叼在嘴上,眯着眼。会长,你比我儿子强。陈阳说小四年轻,慢慢就好了。赵四爷说年轻不是借口,他没老的时候也年轻过的。
赵四爷那只独眼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前走,小四跟在他后面,陈阳走在最后面。三个人在地头走了一圈,谁也没说话。赵四爷走到党参地头停下来,蹲下来用手扒开土,党参的根露出来了,黄褐色,拇指粗。再养一年就能起了,小四记下来了。
陈阳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党参的根,光滑,有点凉。赵四爷用土盖上。他说党参这东西,怕涝,水多了烂根,怕旱,旱了不长。土不干不湿的地方最好。
太阳偏西了,药田在夕阳里一片绿,泛着金边的绿。五味子的架子上挂着红艳艳的果子像玛瑙,细辛地的遮阳网在风里轻轻摆动。赵四爷拄着拐杖站在地头,看着他那片药田,独眼亮亮的,他这辈子没白活。等小四把这片药田传下去,他这辈子就没白活。他拄着拐杖,把烟袋叼在嘴上,烟灭了,又点着了。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半边脸上的刀疤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陈阳从药田出来,骑上车往回走。赛虎跟在后面跑,铁扣环叮叮当当的。夜幕四合,太平沟的炊烟升起来歪歪扭扭的。阿兰在灶房做饭,陈阳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接过碗蹲在灶台边吃饭。
他把赵四爷那片药田的事说了,上千亩了,贷了不少款。阿兰问能还上吗。说能,三年后药起了就能还上。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手心里的黄渍渗进皮肤纹理里,洗不掉了。她也洗不掉了,两个人的手贴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赵四爷那根拐杖还在地头上戳着,明天还会有人把它扶起来。扶不起来了也没关系,新的拐杖会立在那里。站在山腰上,朝着太阳的方向。等他走不动的时候,会有人替他站在那片药田边上看日出。
灶膛里的火灭了。屋里暗了,窗外的风推着门板,他把门闩插上了。把赛虎叫进来,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摸了摸它的头。赛虎舔了舔他的手。铁扣环叮当一声,它的耳朵转了一下。
阿兰在灶台边纳鞋底,她的手指肿了,关节粗大。他蹲在她旁边帮她穿针,线从针眼里穿过去。她接过针纳了几针,把针别在鞋底上。该睡了,陈阳帮她把被子铺好了,她躺下来把手伸过来,他握住了。她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两个人的手在被子底下扣在一起。
灶膛里余烬未灭,炕面的温度在被子底下慢慢散开。他从她手指的颤动里感觉到赵四爷拐杖戳在土里的震颤,一根拐杖戳下去,泥土裂开,草根断了,蚯蚓缩了一下。拐杖拔出来,坑还留着,明天太阳会把坑晒干。
夜里她翻了个身,手从他手里滑出去。他在黑暗里摸到她的手,她又攥住了。灶膛里最后一点红光灭了,屋里暗透了。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了,风停了,夜静了。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药田的泥,五味子的酸,黄芪的甜,党参的涩在他和她之间来回渗透。十年的药味熏透了灶房的梁木,也熏透了两个人的肺腑。
赵四爷拄着拐杖站在雨里,独眼望着那棵枯死的五味子。那棵五味子的藤蔓从架子上垂下来,叶子卷了,果子干了,根还在土里。明年还能发芽,发不了芽了新藤会从根上长出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藤上的果子摘了一茬又一茬,根还在。
两个人胸口的温度把黑夜烫出一个洞。炕面上凉了,被子里热了。她把脚伸过来贴着他的腿,冰凉的脚趾头碰到他暖和的腿肚,激灵了一下。他把她的脚夹住,脚趾头在他腿肚上慢慢地暖过来。她说你的腿真暖和,他说你的脚真凉。她笑了,他没看见,但他知道她在笑。
灶膛里的灰从灶口漏出来一点,在地上铺了一小片灰白的扇形。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灰轻轻动了一下。两个人之间那点缝隙被黑夜填满了。窗棂响了一下,她又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脸埋在他脖窝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两个人之间的温度把缝隙里的黑夜烤化了,胶黏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