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僭主(第1页)

“僭主”——的确,如今看来,不管哈特兰叔叔多么尽心尽力地想要把我培养成一位自由人,我的灵魂还是不可避免地堕落为了一颗僭主式的灵魂,一颗被柏拉图判决为最不义、最孤独、最可悲的灵魂*。这类灵魂的主人受着爱欲和激情的驱使,在猜忌与憎恨的泥潭中挣扎得精疲力竭,用自己的血肉饲养着一群张开大嘴、贪如饕餮的雏鸟,而一旦那群欲望的雏鸟没能得到满足,它们便会用自己的尖喙永无止息地敲啄这个可怜人的神经,使他永无宁日;且由于这人是通过不正当的手段篡夺权力的,他也必要将众多的公民都视作潜在的仇敌,永远在憎恨和担惊受怕中度过每一分每一秒。这个自诩为主人的人,被套上欲望的枷,作了最下流的奴隶。

同理,在我之前所讲述的经历中,各位可以清楚地看到,本该把领地上的一切都拿捏妥当的我是如何被自己的欲望拿捏的,我曾有许多次不顾场合、不顾身份地向哈特兰叔叔求爱索吻,为了那一刻的亲热,我引诱、欺瞒、撒谎、强迫,把所有的判断力都抛至脑后,又在遭到婉拒时恼羞成怒,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我在这些事上所表现出的任性和狡诈,正像我童年时为了几块廉价的石头而对哈特兰叔叔撒谎那样可怕。

为了彻底摆脱这样的境地,终于有一天,我同哈特兰叔叔谈起了自己的打算。由于一直以来哈特兰叔叔的教育并没有使我对金钱形成足够清晰的概念,因此在做出这等重要的决策之前,我是不可能不同我的这位监护人商量的。

他像往常那样坐在书桌的另一侧全神贯注地聆听,以至于不曾有一次打断我的独白,在我陈述完自己的计划后,我开始询问他的看法。我原以为哈特兰叔叔会像过去那样积极地给予我支持,至少也会为我推荐一位可靠的事务律师,可是这次他却对这个会使他极大受益的计划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仿佛他刚才在听的是一个小疯子的天方夜谭。

我重申了自己的想法:“就是说,我打算把我的财产都交给您来安排,您可以自己保留其收入的一半,并把剩下的一半平分给安妮他们。”

他的反应就好像我说的是一句俏皮话:“我的老爷,我还是不明白,您这是开始对共产主义感兴趣了吗?”

“我不懂什么共产主义,这只是为了——只是为了‘天上的财宝’。”

哈特兰叔叔立刻领会了,作为我这等奇思妙想的指导者的不是托马斯·莫尔,更不是卡尔,而是那拿撒勒人,他照旧摆出了那副循循善诱的微笑:“既然如此,您不必询问我们的意见,他如何指导您的,您就如何行,书中是怎么说的?‘变卖你一切所有的,分给穷人’。”

“我正打算这么做,可是,这并不是一件像说起来那么容易的事。”

“不仅如此,这完全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一件毫无益处的事,我的老爷。”

“怎么会毫无益处?有了那笔钱,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老安妮可以为安妮小姐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而阿瑟,他还年轻,免不了要挥霍,至于老帕蒂,他嗜酒赌马,总会有用钱的时候;更重要的是,我是为了——”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如果是这样,那就没有人会因您的慈善获得幸福了,您慷慨地把财物施舍出去,纵容他们吃酒赌钱、搞投机交易,他们怎样轻易地得了钱,钱也要怎样轻易地从他们手里流走,流进另一位财主囊中——一位远不如您良善、远不如您真诚的财主。”

我一时无话可说,哈特兰叔叔见我发窘,便调转了话头:

“好吧,我们暂且不谈这个——按您的想法,您把财产分给我们下人,可是,您今后靠什么生活呢?”

这个意料之中的问题使我恢复了面对质询的镇静:“您过去靠什么生活,我就可以靠什么生活,您已经把自己所有的知识和谋生本领都教给我了,不是吗?我也可以像您这样给别人做家庭教师,或者像查尔斯·达内*那样到法国去,做英语译员,我早就想去巴黎住上一段时间了。”

哈特兰叔叔微笑着点点头,好像我回答些什么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这位尽职尽责的家庭教师充分利用这个给我施教的机会,不依不饶地接着说:

“然而放弃财产到底不是明智之举,您知道,为了谋生存,像我这样平民出身的家庭教师生来是要为富人服务的,就是说,为老爷您服务;既然世上总要有人做财主,那么由您来做这个财主对我们各人都更有益处,由您来做那只威风凛凛的雄鹰,我们才得以在您的巢间栖身、在您的翼下求得庇护。”

我窘迫得不知该如何将讨论进行下去,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知道我原是指望靠这一举动赢回哈特兰叔叔的信任的,可是他非但不愿接受我的无私赠予,反而再三劝我放弃这个因一时冲动而产生的天真念头,我就像那些失去了一切手段的穷途末路者一样,不得不屈服了,可就在这迫不得已的屈服中,一股怒气从我胸中郁积的忧愁中腾起,我顾不得分析哈特兰叔叔要表达的真正意思,兀自对他发起火来:

“噢,这不就是说,要是一朝我不再是老爷了,您就要像那些雀子一样飞走了?而您之所以还留在这儿,只是因为——”

“您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前段日子里,您又为什么总躲着我呢?您该不会要说是领地上的事务过于繁杂,以至于连像过去那样陪我坐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先生,我现在还是您的老爷,见您一面就如此难得!”

哈特兰叔叔当然注意到了我反常(毋宁说是惯常)的脾气和故作生分的称呼,他放弃了理性说教的策略,转而打算用情感的爱抚使我缓和下来,他握住我的右手,像平时那样一边轻轻抚摩着,一边低声劝我冷静。可是在那时候,这种故技重施只能使我更加感到厌烦,我甩开他的手,像那些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一样,开始在书房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我说不清那时我究竟感受如何,只是在愤怒的恍惚中感到有几滴眼泪沾湿了我的眼眶,这些带有前天傍晚我强忍住的苦涩的眼泪又顺着脸颊流到唇角,并在下颌处滴落到我的前襟上。

哈特兰叔叔依旧端坐在那张扶手椅里,低垂着百合花似的眼睑,看起来像在思索,又像什么也没在想。我背着手径直走向他,只想揪起他的衣领,质问他曾对我如此冷淡的缘故,然而当我走到离他两步近的地方时,我却毫无征兆地扑倒在了他的膝上,放声啜泣起来:

“好了,这下您满意了,我还是得照旧保留着这些甩不掉的头衔和财产,然后忍受着你们违心的顺服!您和安妮愿意吻我,仅仅是因为我是你们的老爷!”

在近乎歇斯底里的哽咽和暴怒中,我大概又对他提出了许多不甚公正的指责,埋怨他一直以来无懈可击的温柔、近乎麻木的冷静,我甚至攻击他的尽责与忠心,把他所拥有的一切美德都斥为奉承的伪装,他的一个微笑和亲吻过去如何使我神魂颠倒,现在就如何令我鄙薄轻蔑。我就这样伏在他的膝上发作了一阵,像是那位除了趴在草地上哭泣以外毫无办法的大学生*。

我的哈特兰叔叔自始至终都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是把手搭在我颤抖的肩上,或是偶尔捏捏我的手心,不动声色地承受下了这阵风暴。待我渐渐平复下来之后,他便把我搂在怀里,让我靠着他的肩膀休息,从他领口飘散出的淡淡的古龙水的清香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镇静的作用,我为着方才的激动头晕脑涨,几乎要昏睡过去。

那时候,他轻拍着我的后背、为我顺气,用手帕为我擦脸,又揉揉我的太阳穴,吻着我的额头和头发,好像一位有办法的乡村医生,并像过去把小时候的我抱在膝上时那样附在耳边对我说:

“您从来都不愿相信,我爱您就像一位母亲爱她的独子;过去您不相信,就写了那样一首诗,现在您仍不相信,就用这么一个天真的提议来试探我——一位父亲是宁可把他的儿子献给上帝的*,可是我宁愿得罪天,也不愿得罪您。”

他的语气听起来与其说是在责备,不如说是一个被我冤枉了的无辜者在极力为自己辩解。也许我是误会了他,可这不能怪我,因为我从不知道一位母亲是如何爱她的独子的,在我还能黏在我母亲裙边撒娇的时候,我就不得不与另一位长兄分享她的爱,后来在我十一岁的时候,我也永远失去了体会她独一份爱的机会。在安心宁神的香气中,我回忆起了在许多年前,我也曾这样扑进母亲馨香的胸口,以种种滑稽的理由埋怨她、怀疑她对我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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