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我彻底冷落了他。那年的冬天异常潮湿阴冷,安妮提着小桶和铲子走进书房替我添煤的时候,也忍不住像那些从新建的铁路线上经过彭林的小火车那样呜呜地发着牢骚,为她“可怜的手腕”“可怜的腰”“可怜的腿根子”鸣不平,添罢煤,她在窗前停了一阵,一手扶在后腰上,透过窗玻璃望着那片下了霜的田野:
“唉,今年的冬天真是要了命了,整个儿都阴惨惨的,可是根据您的老安妮的经验,我们现在度过的这些惨淡的日子,在来年夏天一定会得到补偿的,您说是不是,我的老爷?——嗐呀,”她那瘦小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我竟忘了,来年夏天我们就要到城里去住了,也许城里有城里的好,可我恐怕还是要惦记着T的,老爷呀,我已经在这儿服务了将近三十五年了——”
我走到安妮身边,把她揽在臂弯里,我似乎很多年没有得着机会好好看一看她了,比起儿时记忆中的安妮,她干了,也瘦极了,以至于第二年的复活节后,在我们终于准备好乘火车到城里去的时候,我由阿瑟跟着在月台上寻找安妮的身影,她提着自己的地毯包,像一把被风刮得变了形的雨伞似的矗立在那儿,我远远地看见了她,竟一时没能认出她来。
在这里,我并不打算用几大段雨果式或巴尔扎克式的絮絮叨叨来叙述我们是如何上了火车、如何抵达了新居所、刚入住的几天里被精简了的佣人们又是如何为我的各种临时需求东奔西走的,哈特兰叔叔早就在那里准备好一切等着我了,因此一切都还算顺利。在我和安妮下了马车的时候,他接过我们的衣箱和提包,并且不忘照例向我行一个礼,尽管谁都知道我已经把他当作了家人,但他还是恪守那天上午对我作出的回答,以仆役自居。
那时,我下定决心不同他说一句多余的话、不回应他的致意,甚至也不正眼瞧他,却仍在我们经过楼梯的转角时忍不住用余光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在他看不见我的地方观察他行动时衣服上褶皱的变化、那头从中间向两边梳开、发根开始显白的头发,以及后退的发际线下那张阴沉的、心事重重的面孔。
不知是谁走漏了我迁居的消息,在我安定下来的不到一周内,就有许多自称“亲戚”或是“前代T勋爵的老友”的人致信说要来拜访我,我很少提及这群常常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又突然消失、不知去了哪里的“亲戚老友”,在我还住在T的时候,他们中为数不多的几位倒是曾来看望过我,但都以年为频率,更多时候,他们选择更为省心便利的方式——也就是寄贺卡和写信的方式,来彼此问候。
有一天,阿瑟向我通报了我的代母*M夫人和一位据说是我的某位姑妈的老小姐的姓名,她们一见到我就热情极了,尤其是M夫人,尽管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她们。我们坐在装饰有中国画的客厅里,谈论那些城里的轶事和本年社交季的新风尚,他们也问起T的情况,为我离开了这么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感到惋惜,好像比我更怀念在T的生活似的。
“梯斯舛,哈特兰先生呢?”为了打破一次谈话间令人尴尬的冷场,M夫人左顾右盼地,忽然问起了哈特兰叔叔。
“哈特兰先生出门办事去了。”
“真不巧,我还想见见他呢,他是你父亲的老朋友了,不知道这么多年里,他的脾气有没有温和一点儿;”M夫人夸张地叹着气,“梯斯舛,在你小的时候,哈特兰先生有没有因为你不听话而发脾气?噢,你可得原谅他,他的肝脏有病,常常折磨得他很不舒服,可是当他的肝脏好一点儿的时候,他的脾气会好很多。”
“不,哈特兰先生从没有对我发过脾气,他耐心极了。”我为M夫人对哈特兰叔叔的印象感到奇怪,她口中所描述的哈特兰叔叔就好像另一个人。
M夫人一脸惊诧,随后像是有所影射地说:“看来养育一个孩子的确能改变一个人很多。”
我的姑妈这时候突然插进来:“不过说到底,一个人的性情该是什么样,几个孩子也改变不了。梯斯舛,也许哈特兰先生的脾气是差了点儿,可是在他心情不错的时候,你会发现他其实还算是一个快活幽默的人。”
我印象中的哈特兰叔叔似乎与“快活幽默”这个词毫无关系。在他们随后对“哈特兰先生”的描述中,我渐渐意识到了我父亲原本对我的期望,他当初指定“哈特兰先生”作我的监护人,也许正是为了让我学着他的样子,成为一位“快活幽默”又不失严厉的绅士,可是我回忆着哈特兰叔叔一直以来的表现,很难相信他与我的亲戚们所熟识的那位“哈特兰先生”有任何相似之处。
不过城里的新奇生活使我很快就忽略了这次谈话中的古怪,在我为了尽可能地躲避哈特兰叔叔而常常去逛街看戏的时候(顺便一提,他似乎是为了躲避我,也常常出门),我开始有意到那些青年绅士们聚集的地方结识一些新朋友,通过彼此交换对某人的尖刻评价和不算高级的趣味来获得友谊的证明,并在他们的引荐下加入俱乐部、进入淑女们的小客厅,只要我乐意,赢得女士们和他们的亲昵与喜爱对我来说轻而易举,虽然大多时候我并不热衷于这样的交际。
有天晚上,安妮红着脸告诉我,她希望我可以允许她的女儿安妮小姐来拜访我,顺便参观一下这处可爱的新居。
那时我正为如何结交一位交际广泛、情趣高雅的年轻小姐而花费心思,因为在这样的年轻小姐身边总会围绕着许多卫星一样的年轻人,我可以在他们中间发展自己的新关系,因此我随口答应了安妮,却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也没想到为安妮小姐准备一份见面礼。
在讲述我与安妮小姐成年后的初次见面之前,有一点我必须要提及,在许多年前,大概是在我把那首已经从世上消失了的十四行诗呈献给哈特兰叔叔之后不久,他曾悄悄暗示我,我应该多关心一下女佣们或村子里的姑娘们,对她们说些好话、送点礼物,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这是建议我找一块遮羞布,因为在公众看来,一位老爷不曾与他的女佣或管家的女儿传出绯闻反而是一件极反常的事。
于是我便为这可耻的动机物色了一位女佣,那位年轻女佣看起来沉静又羞涩,她既没读过勃朗宁,也从未听说波德莱尔的名字,也许她所接触过的唯一称得上富有文学性和哲理性的文字只有每个礼拜日在教堂里听诵经员诵读的选段,可是仅凭这一点儿,就足以启发她的整个心智,她虽不认识作者,可在听人读起那些精彩的诗句时也会同样陶醉。
有一天,在她蹲在花园里栽种迷迭香的时候,我怀着表演调情的目的走近她身边,同她谈起了雪莱和哈丽特浪漫的私奔*,这位女佣先是红了脸,颇不自在地拨弄着迷迭香的叶片,当我讲到私奔成功的部分时,她开始仰着脑袋望着我,目光却从我的肩膀越过、飞到遥远的另一方去了——她这是在做梦,梦想着她自己的、与我无关的爱情。不多时,她又从梦中醒来,问我:“那么后来呢,老爷,后来他们怎么样了?”为了保护一个年轻姑娘对爱情的想象,我用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回避了这个问题。
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这位女佣表现得古怪起来,好像她隐约猜到了我的不安好心,我时常能见到她心不在焉地做着活,几近机械地重复手里的动作,皱着眉头,躲避我的注视,在我有意要接近她、同她说笑的时候,她只是应付地笑笑,便借故躲开了。这种情况下,要是再坚持让这位可怜的姑娘作我掩人耳目的牺牲品、同她调情,不仅自讨没趣,也并不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