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一条天生嗜血的鬣狗,当它被人拥入怀中的时候,也应该想到要收起利爪,可是在那时的我眼中,哈特兰叔叔的举动却是一种冒犯和挑衅,它所激起的不是怜悯与爱情,而是愤怒。
在我看来,他的所言所行只是一种安抚、一种麻醉,为了隐瞒秘密,他必须同我保持距离,但这个距离又不能太远,因此他那些间或的亲热只是对我们之间的桥梁的定期维护罢了。
一天深夜,我同H勋爵在“所多玛-巴比伦”进行我们的聚会,在那群疯狂的颜色和形状中,我又开始感到莫名的眩晕,便溜出了一团混乱的聚会长桌,靠在门前的煤气灯下休息,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在这类聚会中,即使有人暴毙在桌边,他们也会依旧围着那具死尸狂饮欢跳。
当我的理智从流放中返回它的宫殿时,我又在考虑哈特兰叔叔那天的提议,如果未来某一天,那个“心仪的选择”真的出现了呢?我难道应该把在“所多玛-巴比伦”发生的一切、把我与我的家庭教师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吗?街上空气污浊,并不比室内清新,这样的顾虑更是压得我呼吸困难。如果换作他,他会怎么做?我回忆起不久之前我们的一次对话:
“还记得我之前叮嘱您的吗?如果您还愿意让某人维持着对您不变的爱的话,就不要让那人察觉您的秘密。”
“要是那人察觉了、问起我呢?”
“把舌头贴在上颚,永远矢口否认。”
“你不认为——因为这种沉默和否认,‘不变的爱’已经是不可能的吗?”
“那么这时候,您就视情况坦白,然后干脆离开吧。”
我暗暗猜测,这时候他已经走到“视情况坦白”这一步了,下一步,就是他说过的“彻底消失”,也许比起“心仪的选择”,我更应该担忧的是这件事。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他会离开,就像那些还沉浸在青春中的年轻人那样,很少想过他们的父母也会辞世,他们将与之斗争的是死神,我则轻松许多,我只需要与人较量,虽然这个人是我见过最克制、最惯于掩饰的人。这个人总能找到一只强有力的钩子勾住我的手脚,而我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既无法强迫他留下,也无法报复他的欺瞒——也许并非没有办法。
我又记起了那次古怪的拥吻,或许在我手上正有一只合适的钩子,被他称作“多年来共同栽培的成果”“亲手凿出的伽拉忒娅”,要是我打算敲毁这尊伽拉忒娅,想必他是不会无动于衷的。
这样,各位也许已经猜到我接下来会采取怎样的行动。许多时候,人们在长期压力的作用下会被一阵突发的冲动所挟持,这种冲动驱使着他多疑多虑、做尽傻事,以至于在恢复正常之后回顾起这段时间的所想所为,连自己都会感到不可理喻。
我开始熟练地穿梭于两个世界之间,让我的灵魂也同那些绅士们一样戴上“巴乌塔”面具,任其浸泡在无所事事和享乐的药水里。我在安妮和M夫人面前扮演的是一位还有些孩子气的模范青年,而在旋转舞台的另一面,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我便立刻换上另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并乐在其中——
往往在辞别M夫人之后,沾在我衣领上的芬芳还未完全散去,我就乘马车前往H勋爵所住的大街,在那儿迎接我的将是另一场不同的晚会。我在萨缇和美娜德*中间随着他们一起狂舞、附和他们的猥亵笑话、想出些新奇的招数、变着花样诋毁正派人士引以为傲的无趣生活。作为聚会的主导者,H勋爵就站在不远处旁观,咬着他的雕花烟斗,时常也加入其中;他既是赫尔墨斯,也是我们的狄俄尼索斯。
这段时间的记忆在我的头脑中就像如今业已销声匿迹的H勋爵那样,再也寻不见踪影,只有一点除外——那是一个故事、一件逗人发笑的风流韵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对彼此隐瞒、却以同样的方式追逐同一位情妇的父子,有一天,这对父子在那位情妇所住公寓的楼道里碰面了,他们不愿开诚布公,便各自对此行的目的作些蹩脚的掩饰,表现出对偶遇的惊讶,心中却盘算着:“啊,他也是为此而来的”。后来我才意识到,这个故事算是对当时情况的某种预示。
又一个礼拜日的黎明时分,我辞别了H勋爵和他的朋友们,循着旧道从后窗溜进屋子,就好像我已经深知一个人在做了需要掩人耳目的事后,是不配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大门前的。一切伪装都完成得很迅速,我躺在床上,任谁见了都会相信我从上床之初就一直睡着,除了安妮和哈特兰叔叔,因此我故意翻来覆去,好做得更自然些。
后半夜安静极了,这处住所远离我曾去过的那些混乱的街道,没有嘈杂混乱、没有勒索与阴谋、也没有见不得人的交易。就在我靠着枕头考虑明天晚上究竟是跟H勋爵一起消磨时间、还是直接回家的时候,一阵轻重不均、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地毯上的闷声忽然从楼下传来,如果在以往,这阵声音是决不会被熟睡中的我发觉的。
我本就清醒的神经紧张起来,坐在床边静听着,黑暗中的确有时断时续的轻微动静,可我不确定那是否是我的幻觉。我摸黑点上提灯,转动旋钮把火调小,又翻出抽屉深处那把手枪揣在怀里,携上提灯,轻轻推开了房门。
在我打算走下楼去、探清那声音的来源时,却在楼梯处碰上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那是哈特兰叔叔。我吃了一惊,却连眉毛也没有抬一下,他在楼梯上看清是我时,表情和动作也都与我如出一辙,就是说——非同寻常地冷静。我们就像照相摆姿势那样僵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要随着动作一起凝固了。
“你这是——”我打量着他的装束,他像是要出门,尽管灯光昏暗,我却仍能看见在他大衣下摆上被泥水打湿的痕迹。
“噢,忘拿一样东西了,”他漫不经心地向我展示他带在身边的公文包,迎着我的目光走上来,“我要尽早出门,为您办些事情。”
“要去很远的地方?这太早了。”
“并不远。”他在我面前拉上房门,但没有锁上。
我在门外听见了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不久他就出来了,向我致意以后,又那样机械地、仿佛有些不情愿地走下了楼梯。
有一个令人迷惑却异常可信的猜测一直萦绕着我那些纷繁混沌的思索,我借着灯光仔细测量他的步伐,盯住他离开时的背影,像是揪住了线团的线头,把整条线抽了出来。我跟随他下去,提着灯站在楼梯上,用一种能让对方听清、但不会让第三者听到的声音问:
“你不是要出门,而是刚从哪个地方回来,是不是?”
他顿住脚步,侧过身来面对着我:“我已经告诉您了,我是要出门。”
“该死的谎话!”我从楼梯上冲下来,咬牙切齿,“你必须告诉我你到底是从哪儿回来的。”
我本以为自己失控的态度会使他有所忌惮,可他不慌不忙,竟大着胆子反过来盘问我:“那么您呢?您为什么这时候还没睡着呢?”
“我失眠了,因为你故意回避我、对我隐瞒,而我却如何也无法理解你的动机——你对这个理由满意吗,法官大人?”
“您不是同样——同样故意回避我、对我隐瞒吗,我的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