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近来发现自己在T的宅邸比这里的套房宽敞许多,宽敞到了不够宜居的程度,因为在过去,每当我急切地希望在宅邸内偶遇哈特兰叔叔的时候,我却总不能碰见他,而这里的套房相比之下则逼仄到了令人尴尬的地步:尽管我们现在如此刻意地躲避彼此,却还是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打个照面。
甚至可以说,这种情况为我培养出了一种特殊预感,在我经过房间转角或是推开一扇门之前,这种预感会突然袭来,告诉我他会出现在转角的另一侧或是这扇门后,随后他果然出现了,他的身形和我一样慌张地发抖,向我欠了欠身,小心翼翼地侧过去,而不愿擦着我的肩膀走过。
一天晚上在我准备回卧室休息时,以一种突如其来的焦躁不安的形式,这种预感又开始拨动我的神经了。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我隐约看见他背着手杵在我的卧室门前,不知在那儿守了多久,一瞧见我,便以奥古斯都所谓的“Festie”*的方式迎了上来。
“您已经很久没有——”他的眼睛像半掩着的百叶窗那样传递出一种热切的恳求,“很久没有要我给您一个晚安吻了。”从他的语气中我却能推测出来,他所要恳求的是另一样东西。
我侧身对着他,装作满不在乎地:“那是我小时候的习惯。”
他沉默了一阵,好像我的回答出乎了他的意料,正当我把手放在门把上打算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竟粗鲁地用两只手抓住我的手腕制止了我。也许我那时受到冒犯后的表情严厉得可怕,因为我见他又垂下眼睛、放松了抓住我的手,却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我只是想求您——”
“请你直说吧,不要吞吞吐吐的。”
“好吧,我只是想求您,求您允许我吻您、向您道晚安,老爷。”
我直直地盯住他的眼睛,他在与我对上视线的那一刻避开了这道过于直接的目光,似乎已经不对我俯允他的恳求抱有希望了,可是当我把目光移向别处、装出正在考虑的样子时,我的余光却注意到,他又大着胆子把视线稳稳地黏在了我的眼睛上。
这样微妙的僵持并没有持续太久,我并不打算硬着心拒绝他、好摧毁我们之间还残存的一点信任与温情,我向他微微俯身,他知道我这是默许了,便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凑近吻着我的脸颊,那时我感到自己太阳穴下的血管仿佛要冲破那层薄薄的皮肤似的跳动着,他的吻在那儿驻留了一会儿,便像一滴滑动的水珠那样落在了我的嘴角上,悄悄地、战战兢兢地,似乎是不敢直接吻上我的嘴唇,又似乎是为了让我的嘴唇也能够贴一贴他早已失去弹性、不再有人垂青的脸颊。
那只蜜蜂就这样停在花瓣的边缘上,自始至终也没有用它的触须探一探沾满花粉的花蕊,而只满足于用绒毛从花瓣表面刮下一些细碎的粉末,等它认为自己已经滞留得不能再久的时候,便震动着翅膀飞回那空荡荡的蜂巢了,似乎是为我没有像过去那样邀请它进入我的花园而感到失望。
此后的连续几个晚上,我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索——毋宁说是回忆,如牛羊反刍般回忆着我在T的早年生活,尤其关于哈特兰叔叔的那部分,有许多次,在我睡前的想象中都出现了他单膝跪在我的床前吻我的幻影,那些尚未被烛光驱散的阴影中,则像幻灯片一样映出他同我一起编故事的场景。
那时我常常盯着床前涣散的烛火,独自思忖着: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作为我的导师,他不是该得到我的尊敬吗?作为我的父亲、我的挚友一般的人物,他不是该得到我的爱吗?为什么我倒怀疑他像怀疑一个恶名远扬的流氓,躲避他像躲避一个凶狠的仇敌?过去无论我对他做了什么,他不是都不曾拒绝给我一个晚安吻吗?(即使他一时拒绝了,最后也会顺从我的强求)那么——
这些混乱的想法和对往日的怀念并没有纠缠我太久,我像所有精力充沛的青年人那样,又在社交与玩乐中渐渐找到了安慰。某一天,我的代母M夫人邀请我和哈特兰叔叔上她家里用晚餐,哈特兰叔叔借故推脱了,于是便只有我一个,被M夫人和她来自各界的众亲友包围在餐桌上,他们的俏皮话和唠唠叨叨代替了本就不够可口的饭菜,可是比起回应他们好心的教诲和闲言碎语,我更愿意一刻不停地喝着那盘似乎永远不会见底的、寡淡的浓汤。
“梯斯舛,你怎么看?”M夫人饶有兴致地问我,我还没来得及放下汤匙,“你的斯威弗叔叔家的小查理跟你同辈,可是听听他做的事,他真该为斯威弗叔叔感到抱歉!不过也许你会认为,小查理做的都是些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正常会做的,是不是?”
坐在与M夫人隔了一个座位上的M先生这时插进来说:“亲爱的丽莲,你最不用担心的孩子就是梯斯舛了,他是哈特兰带大的。”
“可是哈特兰先生的小毛病太多啦,脾气也不好,虽然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自从他当了小梯斯舛的监护人——可我相信他是不会改掉的。”
“正因为是这样,你才用不着担心;”M先生一边用餐巾擦着胡子,一边含糊地说,“教育并不像印刷报纸那样,可以做到完全的复制;按照某种特殊规律,一位监护人的毛病越多,被监护人的品格反倒会越优秀,而要是监护人过于无可挑剔——”
另一位我不认识的亲戚这时接过话头:“的确如此,我可以用我认识的一位青年的例子证明这一规律;他是在他那位严厉又高尚的父亲的管教下长大的,因为他的父亲不愿溺爱他,他便自己溺爱自己,或是让别人溺爱自己,他哪里都敢去、什么朋友都结交,甚至是那类人。”
“哈里!”M夫人惊叫起来,以严肃代替了她此前快活的神情,“别在餐桌上说这些,别当着我亲爱的梯斯舛的面。”
那位亲戚尴尬地扯扯嘴角,不再作声,只是一心品咂着他的白葡萄酒,看来即使隐去了故事主人公的姓名,M夫人也能够辨认出那位青年的真实身份。M夫人又转向我,叮嘱我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
一股不明来由的火在我脸上和胸腔里燃起,催促我说些什么,好表明自己与“那类人”彻底划分界限。我咽下最后一口浓汤,放下了汤匙——
“M夫人,我可以向您、向在座的各位声明,我明确地鄙视那人的行为,”我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竟觉得自己就是站在广场上面向罗马公民演讲的安东尼*,“他不仅应该为此感到抱歉,更应该感到耻辱,他玷污了自己的名誉,还辱没了他父亲的姓氏,他竟背弃自己所出身的高雅的阶级,与那类为正人君子所不齿的人为伍,而他是他们中罪行最严重的一个——其他人本就生在下流的环境里,可他却是堕落到他们中间的,一位路西法比撒旦还要可恶!我时常遗憾我们如今的法律对‘那类人’过于仁慈了,在我祖父的那个年代,他们被鞭打、被人吐唾沫、被烧死在木桩上,因为他们不光对人犯罪,更是对创造万物的主宰犯罪,他们是附魔者、精神错乱!毕竟世界上怎么会有一个精神正常的人明知某种行为违反自然、却仍要施行呢?他们终究会被罚入地狱的,他们要赤身在沙漠上奔跑,因为要有硫磺和火落在他们身上!*不要说效仿那群精神错乱者的行为,如果我偶然听见谁提及、哪怕是暗示,我都会捂起耳朵、呵斥那人住口——”
我激动地讲着,忽然察觉到一直以来餐具发出的零星叮铛声沉寂了,在座的几乎每一位都不无惊讶地看着我,有几位干脆把脸埋在盘子里、或用餐巾遮住自己的半张脸;情况古怪极了,我绷着额头,匆匆结束了发言。
这场古怪的沉寂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M夫人就又开口说:“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都兰先生最近投资了一个情况乐观的铁路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