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上大街,拐进一条不见天光的小巷,靠着那面生苔的砖墙流起泪来。
即使我曾刁难、埋怨、怀疑我的哈特兰叔叔,可要是有人在我面前如此这般嘲笑他、说起他的不是,我依旧会像小时候那样为此感到伤心难过——倒不如说是为此感到绝望,我曾把他视作足以媲美天神的人,但如今不仅是正派人士,就连H勋爵这类人也能耻笑他了,不仅是H勋爵,就连我也不再信任他的道德和意图了。
我迅速擦干泪痕,又回到街上。四处弥漫着冷彻的秋雾,近处和远处的建筑都融为一片冷漠的灰调,彼此看不清面目的行人或马车匆匆经过,我游荡在他们中间,就像一个现身在白日的幽灵。这些走在街上的人中,究竟有多少是道貌岸然地干着下流勾当的无耻之徒?究竟有多少是欺骗着别人、也被别人欺骗的可怜东西?又究竟有多少是表面上对朋友笑脸相迎、背地里却肆意嘲弄的伪君子?
这么想着,我才发觉自己走到了罗萨小姐的住处前,即使我已经不再对这个小圈子抱有希望,可那时不知为何,我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再见罗萨小姐一面,好使自己陷入彻底的绝望。
我去拜访罗萨小姐的时候,“学士”照常向我打了个不冷不热的招呼,他的那对眼睛却上下打量着我,好像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罕有的人儿;小客厅里多了几张新面孔,我们冷淡地用眼神彼此较量,因为没有人介绍我们认识,也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主动结识对方,有几个主动避开了,少数几个则直勾勾地盯住我,以回敬我大胆的目光;至于罗萨小姐本人——
罗萨小姐本人披着缎子裙,斜躺在沙发上,仿佛是为了模仿阿芙洛狄忒斜躺在卧榻上,像一颗被群星环绕的金星那样坐在众人中间同他们闲聊,听见仆役通报我的名字,她扭头看了看我,俏皮话还含在嘴里,讥讽的笑容还挂在嘴角,既不点头也不招手,就那样瞧了我一眼,便转过脸去接着跟人家说笑了,这位至高无上的女沙皇,再一次把我流放到了她的世界边缘。
罗萨小姐并不欢迎我,我便只能不辞而别。我走在街上,又开始偷觑那些从我身边走过的黑色或深灰色的人影,打量着他们的姿态,在这片迷蒙的雾中,每个人——几乎每个人的举动都或多或少地显示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似乎都怀着各自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个矮胖的男人像是要去会见他的情妇,这个戴面纱的女人或许正受着不可能的爱情的煎熬,那个驼子背上背负的是他的罪债,而这个乞丐所乞讨的是施与者隐含的恶意;一个举止可疑的人正朝我迎面走来,我握紧手杖,放慢了脚步,他会对我掏出一把匕首、一把手枪,还是一张逮捕令?——他擦着我的肩膀走过去了,但在我们能够看清彼此面孔的那一瞬间,我似乎听见了他低沉的声音,那是一串发音含糊的自言自语,那么,他究竟在咕哝些什么?正当我努力回忆那些发音和语调的时候,我又发现另一个奇怪的人在跟踪我,就在我正后方的不远处,我竖起大衣的领子,加快脚步,在那条大街附近来回绕了几个圈子,才敢从后窗溜进家中。
这一系列令人神经紧张的经历几乎要令我瘫倒下去,我挣扎着走进书房,却发现哈特兰叔叔正坐在我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像过去那样一手支着脑袋,一手翻着本黑皮的书,他见我狼狈地走进来,吃了一惊。
我们面面相觑,连勉强寒暄几句也做不到,因为彼此都对对方的隐瞒和怀疑心知肚明,可是那时候,我竟久违地希望拥抱他、投入他的怀里,好获得片刻的确信与安慰,在此之前,我已经受够了时时处处精神紧绷的滋味,那一刻,我不再想着细查我们之间的账本,哪怕从他口中说出的除了谎话只是谎话,我也愿意听着他那温和而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安然入眠——我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一次完整的睡眠了。
但是,我始终感到有一堵耶利哥城墙*拦在我和他之间,使我渴望爱抚却不能靠近,使他决心坦白但仍未行动。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不再有那位勒索者的消息了,每日每夜,我战兢着,一想到也许我会因为自己年少的初恋和一时放纵而身败名裂、甚至身陷囹圄,我就以为自己活在梦中。
是的,梦,也许只有梦才能解释我这段日子以来的反常,黑夜和白昼于我,仿佛失去了它们固有的意义。黑夜降临,除了那些负有罪恶的灵魂以外,一切都安息了,可我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眠,白日的喧哗还残留在我的耳中,长鸣不止,偶尔有一两声沉闷的异响从屋外传来,不知是来自楼下,还是来自街上,我把被子拉到头顶,躲在这层毫无用处的庇护下——噩梦再一次找上了我。您能想象到,即使是没能睡着的人,也会做噩梦吗?我整晚整晚地被失眠和噩梦纠缠着,直到听见从窗外传来运货马车的动静,挨到天明时,我已精疲力尽,没有死一般的熟睡作为界限,我的日与夜都模糊了。
我醒得很早(因为从未睡着),却起得很晚,白天,我又因为彻夜不眠而昏昏沉沉、神志不清,一切日光下的物体都在我眼中显出两重身影,街巷间的雾气那么浓,好像给整座城盖上了殓衾,这里没有太阳照耀,也没有温暖,生物死物都一样单调冰冷,我终日躲在屋子里,只为避开公众的目光。
忧愁和多疑完全压倒了我,可我却不可能向任何人求助!那位狱卒似的老女佣总是徘徊在我身边,偷偷观察我的神色,她或打毛线、或同我闲谈,都是为了试探我——我看得出来,安妮早就怀疑我与我的家庭教师之间有着不道德的行为了,她从哈特兰叔叔那儿打听不出什么,便从我这里下手。
这天,我本想找哈特兰叔叔单独谈谈,可是安妮带着她的毛线始终不肯离开,她有自己的目的,我听得出来,那些看似随意的话里一个个都埋着我必须提防的捕兽夹,尤其是当她提起哈特兰叔叔的时候:
“老爷,哈特兰先生近来倒是不像以前那么忙了。”
我冷冷地反问她:“那么你希望他忙,还是不希望他忙呢?难不成连你也认为他是只鼹鼠吗?你竟也以为他替我奔走,实际上却是在盗窃我吗?”
安妮停下手里的活,瞪大了眼睛。
我接着说,仿佛发了疯一般喋喋不休:“如果他忙,那能说明什么呢?如果他不忙,那又能说明什么呢?他究竟如何得罪了你们,以至于你们如此怀疑他、好像他是最臭名昭著的重罪犯?可是我猜,你一定更希望他是个盗贼,也就是说,希望他像以前那样忙碌,毕竟当他忙着盗窃我的时候,就顾不上勾引我——”
我一下子停住了,垂下眼睛,不敢去看安妮的表情。
安妮只在原地停留了不过几秒钟,随后收拾好毛线,像来时那样悄悄地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