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石头落下来了,什么事都没有……别怕,夜曦,只是石头而已……”“别怕……”他心口早已溃不成军,翻涌的愧疚与自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啊……是我亲手一点点碾碎了他一身铮铮傲骨,是我亲手摧垮了他所有底气胆魄,是我亲手践踏殆尽他全部尊严体面,是我亲手磨灭了他原本鲜活明亮的魂魄生机。我该死。江钰词该死。林夜曦对周遭所有安抚全然不闻不问,依旧死死埋着头护住要害,单薄的身躯止不住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般汹涌漫出空洞无神的眼底,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脸上尘土血痂糊满整张面容。耳边落石轰鸣余响迟迟不散,深入骨髓的恐惧肆意蔓延周身四肢百骸。纵使天地崩塌覆灭的声势再浩大震耳,也远远比不上这十二年来,他日日承受的毒打辱骂、刺骨折磨留下的梦魇烙印。他早已剑骨寸断,傲骨成灰。那个曾经一剑惊震整个江湖的耀眼少年剑神,如今脆弱怯懦到,连一声寻常落石响动,都承受不住。极致的恐惧过后,林夜曦强行逼着自己将所有外露情绪死死按压封死在心底最幽深的角落,敛去所有失态颤抖,重新缩回早已习惯十二年的麻木死寂硬壳之中,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方才所有崩溃落泪、惶恐畏缩,都只是地牢里转瞬即逝的虚假幻觉。江钰词顺着冰冷牢门缓缓瘫坐落地,脊背抵住牢门墙壁,仰头望向地牢漆黑看不到尽头的顶端,眼眶猩红干涩,满心苦楚翻涌,却再也挤不出半滴眼泪。整整十二年。他被困在这具属于自己的躯壳之中,如同世间最残忍冷漠的旁观者,日复一日眼睁睁看着一切惨剧发生。看着原本意气风发,光芒万丈的林夜曦,被借自己之手废掉一身剑骨,生生折断十指,经脉尽碎;看着他被毒虫啃噬皮肉,寒冬暴雪冻身,烈日烈火灼肤,受尽万般酷刑;看着他从鲜活热忱,满心欢喜爱意,一步步变得麻木,满眼死寂防备,直至如今只剩刻入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桩桩件件罪孽,道道深浅血痕,所有施加在林夜曦身上的无边苦楚折磨,全都是顶着他江钰词的面容,借着他江钰词的身形,用他江钰词的声音动手施行。纵使施暴作恶之人从不是本心清醒的他,可所有落在林夜曦身上的伤痕痛苦,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烙印着“江钰词”三个字。无从抵赖,无从撇清。他恨鸠占鹊巢冷血残忍的穿越者,恨束缚一切泯灭人性的系统,恨这拨弄人身不由己的荒唐天命宿命。可到头来,他最痛恨苛责的人,从来都只有他自己。恨自己没能更早挣脱禁锢夺回身体掌控权,恨自己整整十二年里分毫没能护住半分他周全,更恨自己眼睁睁看着爱人坠入无边地狱受尽苦难,自己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他从前亲口许诺,要护他一世安稳无忧,要陪他踏遍世间万里山河,要与他执手并肩共度余生岁岁年年。时至今日,昔日诺言尽数成空,一腔深情尽数沦为罪孽枷锁。他最终夺回了自己的身体,亲手斩杀仇敌,彻底摧毁束缚一切的系统桎梏,看似赢下了世间所有博弈争斗,可唯独彻彻底底,输掉了属于林夜曦的全世界。这份蚀心刻骨的剧痛,煎熬折磨的从来不止林夜曦一人的魂魄,更是他江钰词,万死都难以洗刷分毫的滔天罪孽。哪怕此刻天地倾覆万物俱灭又如何?纵使天地重塑轮回百转千次,他也永远偿还不清这十二年的血债亏欠,补不好他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痕裂痕,再也唤不回当年那个眼底有光、一身锋芒、万丈光芒的少年剑神。所有罪责根源全在己身,痛楚深入魂魄肌理,纵是万死,亦难辞其咎。罪己千般苦,万死难其咎。周遭尘土缓缓落定,天地震颤暂时平息,地牢再度坠入一片压抑窒息的死寂氛围之中。林夜曦依旧维持着抱头蜷缩的姿态单薄肩头不住轻轻抽动,早已发不出半点呜咽哭声。唯有大颗大颗滚烫泪珠源源不断从空洞眼底滚落,顺着脏污脸颊淌下,在布满血痂尘土的皮肤上冲出两道清晰湿痕,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之上,转瞬便被尘土尽数吸干,只余下一点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深色印记。他没有半分放声悲戚嘶吼,连压抑哽咽都尽数死死掐断在喉咙深处,只剩无声静默的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