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站着,从午后,站到日暮。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月色。寒意再次漫上来。不是气温,是从心底渗出来的冷。江钰词缓缓闭上眼。锁仙狱里那些铁链、石柱、阴湿的寒气,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本能的恐惧、愧疚、窒息感。“我到底……忘了什么……”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无人回应。只有空荡荡的大殿,将他的声音吞得一干二净。江钰词慢慢走到桌边,摸黑坐下。指尖触到冰凉的桌面,又是一阵莫名的心悸。他想起前几日,自己曾用桌角蹭伤手腕,用那点微痛换片刻清醒。那时只当是一时失态,可此刻,那种念头又一次疯长起来。他不是想伤害自己。只是灵魂太轻,太飘,太疼。只有肉身真切地痛一下,才能把他从无边无际的茫然里拽回来。江钰词缓缓抬起左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匕首,将匕首抵在腕骨上。冰凉的触感贴着肌肤,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烦躁。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江钰词闭上眼,微微用力,用匕首在手腕上轻轻一划。细微的刺痛,瞬间从腕间传来。不算重,只破了一小层口子,渗开一点极淡的红。可就是这一点疼,让他紊乱的呼吸,稍稍平稳了几分。胸腔里那股快要将他淹没的空茫与恐慌,也跟着淡了一丝。江钰词缓缓松开手,垂眸看着那道浅红。心里一片平静。他连难过都不会了。就在这时,殿门外又传来侍从小心翼翼的声音:“教主,夜已深,属下送灯与膳食……”江钰词瞬间敛去所有异样,声音恢复平日的清冷,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不必,放下即可,不必进来。”“是。”侍从将食盒与灯盏放在门外,轻步退离。江钰词坐了片刻,才起身开门,取了灯与食盒。灯火亮起,昏黄的光铺满殿内,照亮他苍白的脸,也照亮他腕间那一点浅红。他没有遮掩。反正这殿中,只有他一人。食盒里的饭菜还温热,香气清淡,可他半点胃口都没有。只是看着那些温热的食物,心口又莫名一抽。无端地,想起一个模糊的感觉。好像曾经,也有人这样,给他端过热食。好像曾经,有人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陪着他吃饭。好像曾经,他有过一个可以不用独自撑着的人。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名字。只有一点温暖的残影,和如今刺骨的酸涩。江钰词闭上眼,将食盒推到一边。他吃不下。任何温暖的东西,都在提醒他——他曾经拥有过,如今却彻底弄丢了。他端起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幽夜教的夜色,永远这样冷,这样静,这样没有尽头。像他此刻的人生。那个人……到底是谁?他不知道自己找到那个人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是真相?是罪孽?还是更加无法承受的痛?他都不知道。江钰词将灯放在窗台上,单手撑着窗沿,微微垂眸。月色落在他脸上,清冷,孤寂,美得破碎。他就这样,静静站在窗前,一站,便是一整夜。……接下来几日,江钰词过得如同在刀尖上慢熬。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幽夜教主,照常理事,照常见长老,照常批阅卷宗,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依旧清冷,依旧淡漠,依旧气场沉敛。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刻都有多难熬。每日扰神的梦魇,时不时出现的幻觉,皆令他心神俱疲。江钰词缓缓抬手,将掌心按在自己的心口。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酸涩。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即便勉强闭目,也全是破碎的梦魇。没有具体的人和事,只有无尽的黑暗、冰冷、锁链声、以及一道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压抑的哽咽。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浑身发颤,喉间泛着腥甜。殿内的暖炉,烧得再旺,也暖不透他骨子里的寒。他吃得越来越少,几乎不碰东西。侍从送来的膳食,常常原封不动地放凉,再被端走。下人不敢多问,只私下偷偷议论——教主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这些话,偶尔飘进江钰词耳中。他并不在意这些话,只是心底,有时候总是泛起莫名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