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泪水无关委屈不甘,无关过往情深思念,纯粹是极致恐惧惊吓过后,身体不受本能控制生出的生理反应,是魂灵濒临溃散之后,仅剩的卑微本能。江钰词就停在那一步之外咫尺距离里,一动不动静静望着那不断坠落砸落的泪珠,心口仿佛被这一滴一滴滚烫热泪反复灼烧,烫出密密麻麻遍布整片心房、无处愈合的血洞伤口。从前的他,最见不得林夜曦落半滴眼泪。那人哪怕只是眼尾微微泛红,他都会瞬间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小心翼翼捧住他的脸颊轻声软语百般哄慰,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珍稀好物全都捧到他面前,只求能换他眉眼舒展展露笑颜。那时林夜曦的眼泪,是肆意撒娇的软糯委屈,是全然被人珍视呵护的柔软软肋。可如今他眼前人的泪水,只剩深入骨髓的惶恐绝望,是连正经难过悲伤都不配外露、卑微到极致的狼狈痕迹。林夜曦似是也察觉到自己失态落泪,迟缓僵硬地缓缓松开护住头脸的手臂,抬手动作笨拙又慌乱地胡乱蹭抹擦拭脸颊泪痕。他根本不是想要擦干难过泪水抚平情绪,只是下意识拼命遮掩掩饰自己所有脆弱失态。曾经他可以毫无顾忌肆无忌惮扑在江钰词怀中放声大哭展露所有柔软,现如今就连私下偷偷落泪,都生怕被旁人视作软弱可欺的把柄,怕换来新一轮变本加厉的摧残苛待。“我没哭……”他嗓音干涩沙哑破碎,语气慌乱僵硬,连自己都骗不过,执拗低声辩驳。“我没有……我根本没有……”于他而言,早已不是不敢哭泣落泪,是从骨子里不敢流露半分悲戚伤感,不敢展露分毫自身脆弱破绽。喜怒哀乐所有鲜活人情情绪,早在十二年日复一日不见尽头的折磨磋磨之中,被硬生生彻底掐灭殆尽,荡然无存。江钰词喉咙死死像是被滚烫血痂堵死淤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盘旋往复,半个字都无法顺畅吐露出口。他多想开口告诉对方,你尽管放声哭出来,我不会嘲笑你,不会怪罪你,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伤你分毫半分。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夜曦强行逼自己把所有眼泪尽数憋回眼底,压下翻涌心绪,再度将自己封闭起来,变回一具无悲无喜无痛无觉,麻木空洞的冰冷躯壳。泪珠坠落尘埃,悄无声息,一颗心沉沦无间地狱,永世无救,无从救赎。世间最极致的痛苦从来都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是如今这般,连落泪都要藏躲藏掖,惶恐不安,连难过悲伤,都要小心翼翼不敢示人。----------------------------------------真相剖白,字字泣血地牢外风沙呼啸声响渐渐远去消散,四下里静得压抑憋闷,让人喘不上一口气。江钰词就这般独跪坐牢门一侧,目光一瞬不移凝望着墙角缩成单薄影子的人,积压在心底整整十二年未曾宣之于口的满腹话语,再也压抑不住。他嗓音轻得近乎虚无缥缈,生怕稍微重一分便会惊扰到早已惊弓之鸟的人,声线沙哑干涩得像是被血水彻底浸泡透,每一个字落下,都沉重得砸在自己罪孽深重的魂魄之上。“夜曦……”“那十二年……不是我。”林夜曦纤长的睫毛像是被冻住的蝶翼,几不可查地轻轻颤抖了一瞬,随即便彻底敛落低垂。他始终维持着垂首蜷身的姿态,脊背绷成一道单薄孤冷的弧线,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麻木空洞,连指尖都未曾挪动分毫,仿佛周遭的一切声响动静,都与他隔了一层万载寒冰。江钰词缓缓闭上双眼,指节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剧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生生撕裂碾碎。再睁眼时,那双往日里盛满温柔暖意的眼眸,早已碎成满地再也拼凑不起来的残片,眼底漫铺着浓得化不开、沉到骨血里的蚀骨痛楚与无边绝望。“有一个域外邪魔,自称穿越者,从另一个世界来,绑定了一个叫【天命大反派系统】的东西。”他的嗓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吐出口都带着磨过粗砂般的滞涩感,喉头反复滚动,拼命压抑着堵在喉咙口的腥甜与哽咽。“它撕碎了我的魂,把我压在身体最深处,锁了整整十二年。”“我醒着,一直醒着。”无人知晓这十二年里,他困在意识深海的方寸牢笼之中,在清醒与混沌中熬过每一分每一秒凌迟般的煎熬,日日不得安宁。他垂落的手臂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绷紧,那些蚀骨剧痛似乎已经麻木,他目光死死锁着眼前低垂眉眼的人,眼底血色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