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从皮肉,冷到骨头,从骨头,冷到心脉。他在魂海中挣扎得越来越少,不是放弃,而是魂体已经脆弱到经不起任何撞击。无时无刻的剧痛,越来越多的麻木与无力,拖着他沉入深渊。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无边无际的悔恨,像海水一样,把他彻底淹没。地牢里。林夜曦缓缓动了动指尖。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却耗费了他仅剩的全部力气。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夜。他和江钰词偷偷躲在城外的破庙里避雪,庙外寒风呼啸,庙内只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江钰词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内力替他暖手,笑着说:“以后我给你建一座最暖的宫殿,让你永远不用再受冷。”那时候他信了。信这个人会护他一生,暖他一世。如今宫殿未现,寒狱已成。暖意成空,只剩寒侵。心口猛地一抽,比寒毒更痛的滋味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痛到极致,便是无感。冷到极致,便是无温。整个人,只剩下一副寸骨皆寒的空壳。断指的剧痛没有半分消减,反而日夜翻涌。碎裂的指骨没有任何固定,就那么歪扭着悬在掌端,稍一晃动便是钻心刺骨的疼。伤口血流不止,混着锁仙狱里的潮气、尘灰与浊气,很快便红肿发黑,溃烂的速度比往日任何一次伤势都要迅猛。林夜曦瘫在角落,连挪动一下避开污秽的力气都没有。蚀心散的毒早已深入骨髓,与断骨之痛、溃烂之痛缠在一处,分不清谁更甚,只知道全身没有一处不在疼,没有一刻能安生。痛到极致,反而连哼叫都无力。他只剩极其微弱的呼吸,一起一落,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地牢阴暗、潮湿、不透风,是毒虫细菌滋生最好的温床。不过几日功夫,他断指的伤口、肩头溃烂的旧疮、身上被蛊虫啃咬过的细小创口,便一同彻底恶化。更可怕的东西,随之而来。细小的、乳白色的虫豸,顺着伤口,慢慢爬上他残破的身躯,钻进溃烂最深的创口,在腐肉之间缓慢蠕动、啃噬。不是噬骨蛊那种剧烈的痛。是一种更磨人、更恶心、更让人精神崩溃的痒麻与钝痛。像有无数细小的软虫在血肉里钻动,在骨头上爬,在伤口里啃食坏死的肌理。明明痛得不尖锐,却让人从心底深处泛起生理性的恐惧与恶心,浑身控制不住地发寒、战栗。林夜曦终于被这股深入骨髓的异样惊醒。他微微动了动指尖,立刻牵动伤口,一阵又痒又疼的触感炸开。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左手。只一眼,便浑身僵住,血液像是瞬间冻凝。断指扭曲,皮肉外翻,发黑的伤口之间,有数不清的白虫在缓缓蠕动,钻进钻出。不只是手掌。肩头、锁骨、手臂,凡是有溃烂创口的地方,都爬着密密麻麻的细小虫子,在他残破的身躯上肆意啃噬。“……啊……”一声极轻、极破碎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溢出。不是痛呼。是极致恐惧与恶心之下,失控的本能颤音。他想挣扎,想甩开那些虫子,想把身上的污秽一并撕扯下来。可他全身经脉尽废,断指骨裂,连抬手一下都做不到,只能僵硬地躺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虫子钻进自己的血肉,感受着它们缓慢啃噬的触感。恶心。好恶心。----------------------------------------生不如死,生于错误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林夜曦淹没,比当年面对万千魔物、比当年被蛊虫啃咬更加恐惧。那是对自身残破、对腐烂、对一步步走向死亡却无力挣脱的最深层恐惧。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单薄的脊背绷得死紧,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苍白凹陷的脸颊滑落,砸在布满伤口与虫蚁的手背上。脏。好脏。痛。好痛。他曾经是那样爱干净的人。白衣永远一尘不染,发丝永远整齐柔顺,连练剑沾了尘土,都要仔细拍净,更别说这般满身伤痕、污秽不堪。江钰词曾经最爱揉着他的头发笑他有洁癖,说以后要日日替他打理衣衫,不让他沾半分尘埃。那些温柔还在耳边,可如今,他却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巨大的羞耻、恐惧、痛苦、绝望,一同压下来,压得他快要窒息。他宁愿被一剑杀死,被一掌震碎,被扔去风雪冻死,被毒虫咬死。也不要这样,活着,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