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同归,一诺终身竹林试剑之后,两人之间那层正邪隔阂,像是被晨风吹散了大半。林夜曦返回正道盟主府,日子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只有武学与道义。闲暇时,他总会不自觉想起瘴谷里那道玄色身影,想起竹屋外温好的热茶,想起竹林中安静注视着他的目光。同门偶尔谈起幽夜教,依旧是满口暴戾、嗜血、魔头当道,他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全然认同,只是沉默听着,心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抵触。他开始频繁收到一些东西。有时是西疆特有的御寒狐裘,皮毛柔软,暖意绵长,恰好抵挡住入冬后的第一场寒。有时是养胃的蜜浆,他幼时伤过脾胃,不耐寒凉,这事极少有人知晓。有时是几册罕见的剑谱残卷,并非魔功,皆是中正平和的补全法门,恰好能弥补他凌霄剑典的几处破绽。没有署名,可他心里一清二楚。除了江钰词,不会有第二个人。两人的交集,自此便再也断不掉了。华山有议事,江钰词便孤身前往,不携一兵一卒,往堂下一站。满堂正道高手拔剑相向,却无一人,敢真正上前。他只看着高台上的林夜曦,轻笑一声:“我来,见我的人。”一句话,惊得整个武林哗然。林夜曦面红耳赤,却又偏偏,无法真的对他拔剑。私下里,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是在月下竹林,林夜曦练剑,江钰词便倚在竹边看,偶尔指点几句,剑理之深,连他都自愧不如。有时是在溪边石上,江钰词带来西疆的烈酒,温在火上,两人对饮,不谈正邪,不论江湖,只说风月,只说星河。林夜曦渐渐发现,世人对江钰词的偏见,有多深。这个人对外冷戾孤傲,杀人不眨眼,可对他,却极尽温柔。会记得他不喜太烈的酒,会在他练剑累了时递上温茶,会在他被门派长老刁难时,悄无声息替他摆平一切。“你明明不是坏人。”一次雪夜,两人并肩走在山间,林夜曦忍不住轻声问,“为何要让所有人都怕你?”江钰词脚步微顿,转头看他,风雪落在他长睫之上,美得不似凡人。“我若不凶一点,”他轻声道,“怎么护得住,我想护的人。”林夜曦心口猛地一跳。风雪簌簌落下,天地一片洁白。他抬头,撞进江钰词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的,哪里是魔头的暴戾,分明是滚烫到藏不住的情意。那一晚,雪落无声。……入冬后的第三场雪落时,江湖上忽然传出消息,幽夜教在边境与一伙烧杀抢掠的马匪开战,血流成河,江钰词亲自动手,一夜荡平匪窝。正道各派纷纷议论,说魔教教主果然凶残,杀伐过重,有违天和。只有林夜曦心头一紧。他比谁都清楚,那伙马匪盘踞边境多年,连正道都数次清剿未果,百姓苦不堪言。江钰词动手,根本不是嗜杀,是安民。鬼使神差地,他连夜动身,孤身一人,直奔西疆幽夜教总坛。大雪纷飞,天地一片白茫茫。他一身白衣踏雪而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抵达幽夜教山门外时,天色微亮。守卫一见是武林盟主,瞬间拔剑戒备,杀气腾腾。林夜曦没有拔剑,只平静开口:“我要见江钰词。”守卫脸色一变,正要下令动手,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从山门内缓缓传来。“让他进来。”守卫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收起兵器,侧身让开道路。林夜曦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入幽夜教。与传闻中阴森恐怖、血煞冲天截然不同。幽夜教内干净规整,弟子往来有序,院中甚至种着不少耐寒的花草,一片安宁景象。穿过前殿,走到后院一处暖亭。江钰词正立在亭下,依旧是一身玄衣,肩头落了些许雪花。他似乎早已在此等候,看见林夜曦走来,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来。”林夜曦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他长睫上,微微发颤。“他们说你杀人如麻,屠了整座马匪营。”“是。”江钰词坦然承认,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落雪,动作自然亲昵。“那些人手上沾着上百条百姓性命,死有余辜。”“可正道……”“正道管不了,我来管。”江钰词打断他,目光认真而坚定,“我不管江湖怎么说,我只做我该做的事,只护我想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