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唤了他的名字。不是“凤谷主”,是“凤溪”。凤溪指尖一颤,白玉棋子险些脱手。他倏然抬眸,撞进轩辕煜那双不再平静无波、而是清晰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中。那眸底,有欣赏,有探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有一种……他从未在对方眼中见过的、深沉而克制的情感。心湖,终于被彻底搅动。那半年来若有若无的空落与怅然,在此刻,仿佛找到了源头。厅中再次陷入寂静,唯有棋子微凉,茶香袅袅,水声依旧。良久,凤溪缓缓地、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没有回避轩辕煜的目光,只是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也渐渐漾开些许复杂的波澜。他垂下眼帘,看着棋盘上那局依旧胜负难分的棋,指尖,终于稳稳地,拈起了一枚白子。“棋局未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盟主远来是客,岂有半途而废之理?这一子,该我了。”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却用行动,给出了答案。轩辕煜看着他低垂的、显得格外纤长的睫毛,看着他重新专注棋盘的侧脸,看着他指尖那枚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白玉棋子……眼底深处,那抹清浅的笑意,终于彻底化开,如同春水漫过堤岸,温暖而明亮。“好。”他亦重新拈起一枚黑子,目光落回棋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与愉悦,“这一局,我们慢慢下。”水榭之外,灵溪谷的春色,正浓。寒雾散尽,阳光正好,漫山遍野的冰魄兰,仿佛在这一刻,齐齐绽放,幽香袭人。云无心以出岫,溪映煜而生辉。这局棋,或许,永远也下不完。但有人相伴,时光悠长,便已是最好的结局。----------------------------------------番外·归尘江南的春雨,总是下得缠缠绵绵,似烟似雾,将黛瓦白墙、小桥流水都笼在一层湿漉漉的、朦胧的诗意里。空气中有新翻的泥土气息,混着草木萌发的清甜,还有远处人家隐约飘来的、新茶的微香。这里是杭城西郊,远离闹市,一处背靠小山、前临清溪的小小院落。院子不大,篱笆墙爬满了刚刚抽芽的蔷薇藤,院中几畦菜地,种着些时令菜蔬,青翠欲滴。角落里一株老梅,花期已过,绿叶成荫。三间白墙灰瓦的平房,简单干净,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和红辣椒,透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雨丝细密,落在屋顶青瓦上,沙沙作响,汇成一股股细流,顺着屋檐滴落,在檐下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不紧不慢的节奏。东厢房的窗子半开着,临窗一张老旧的木桌,叶卿尘正俯身案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专注地誊抄着一本残破的医书。他穿着半旧的青色布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腕。他的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透着与这简陋环境不甚相符的书卷气。只是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时不时会停下笔,掩口低咳几声。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枫无痕走了出来。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劲装,只是腰间未佩剑,只在袖中笼着几枚惯用的铜钱。他手中拿着一件同样半旧的蓑衣,走到叶卿尘身后,将那蓑衣,轻轻披在了叶卿尘略显单薄的肩上。“雨气寒,仔细着凉。”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久经沙场后沉淀下来的、特有的沙哑与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叶卿尘停下笔,侧过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安静,如同窗外无声润物的春雨,瞬间驱散了他脸上因咳嗽而泛起的病气与疲惫。“不碍事,这屋里不冷。你……要出去?”叶卿尘看着他手中的斗笠。“嗯。”枫无痕点头,目光掠过叶卿尘案头快要见底的墨砚,又看了看窗外细密的雨帘,“墨快用完了,纸也不多。顺便……去城里‘回春堂’抓两副你常吃的药。王大夫上次说,你的方子可以再调一调。”“药还有,不急。雨大,晚些再去吧。”叶卿尘下意识地劝阻。他知道枫无痕的身手,这点雨自然不算什么,可……心底里,总是不愿他冒一丝一毫的风雨,哪怕只是去买墨抓药这样的小事。这大概,便是寻常夫妻间,最朴素的挂念了。枫无痕沉默地看了他片刻,伸手,极其自然地,将他肩上披着的蓑衣又拢紧了些,指尖不经意拂过他颈侧的肌肤,带着薄茧,微凉。“雨不大。很快回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近乎固执的坚持。叶卿尘的身体,是他心头最重、也最不敢有丝毫疏忽的一件事。北境的血火,灵溪谷的生死相依,镇北城的安稳……都换来了如今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宁静。他容不得这宁静,有半点闪失。药,必须按时吃,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