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月收敛心神,重新将那块被他揉皱的红盖头搭在头上,遮住了视线。轿帘被掀开,一只粗糙的手伸了进来,没有丝毫恭敬之意,反倒像是在拉扯一件货物。白清月不动声色地避开那只手,自己扶着轿框,稳稳地走了下来。双脚落地,隔着厚厚的红缎鞋底,依旧能感受到地面的冰凉坚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萧瑟肃杀之气,全然没有一丝办喜事的喜庆。没有鞭炮,没有宾客的喧闹,甚至连红灯笼都只挂了寥寥几盏,在寒风中孤零零地晃荡。这里便是燕王府。曾经的战神府邸,如今却像是一座巨大的陵墓,死寂沉沉。“王爷行动不便,这拜堂的虚礼就免了”方才那道尖细声音的主人——一个身穿藏青色宦官服饰的老太监,手持拂尘,皮笑肉不笑地拦在了正厅门前。他是皇帝身边的管事太监,姓刘,专门负责来监礼。“刘公公的意思是,陛下赐的婚,连堂都不用拜了”白清月站在原地,盖头下的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喜怒。刘公公三角眼一眯,阴阳怪气道:“王妃此言差矣。王爷重伤在身,见不得风,也受不得累。陛下体恤,特准免了繁文缛节。您既然嫁进来了,那就是燕王府的人,这就准备准备,随流放的队伍上路吧”这话说得刻薄至极,简直是直接将“弃子”二字刻在了脑门上。周围的侍卫和下人们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或同情或鄙夷的神色。白清月心中冷笑,正要开口,忽听得正厅深处传来一道低沉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男声。“谁说本王见不得风”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喙的威严,仿佛一头沉睡的猛虎慵懒地睁开了眼。刘公公脸色微变,连忙躬身“王爷,您的身子……”“推本王出去”话音落下,轮椅碾过青石板地面的“咕噜”声由远及近。白清月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到了一双骨节分明、却苍白得过分的大手,正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手背上青筋虬结,似乎在隐忍着巨大的痛苦,却又稳如磐石。随着轮子的滚动,那人终于出现在白清月的视野中。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出此人身形极其高大挺拔。他并未穿戴大红喜服,而是着一身玄黑色的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额前几缕碎发散落,遮住了半边眉眼。当白清月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饶是他在末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也不由得呼吸一滞。那是一张怎样惊为天人的脸?轮廓深邃凌厉,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薄唇紧抿,毫无血色。本该是一副英武俊朗的容貌,却因中毒颇深,面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仿佛精美绝伦的瓷器布满了裂纹,随时都会碎裂。可偏偏是这样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将死之人的浑浊,反而沉淀着化不开的戾气和审视。此刻,那双眸子正锐利地盯着那抹刺眼的红色身影,像是鹰隼锁定了猎物。这就是君凛渊。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如今却被亲生父亲折断羽翼的战神。四目相对——尽管隔着一层红布,白清月依旧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你要拜堂?”君凛渊开口,声音里淬着冰碴。白清月定了定神,抬手,缓缓揭开了那碍事的红盖头。刹那间,周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晨光熹微,洒在那张未施过多脂粉,却依旧惊艳绝伦的脸上。褪去了昨日刻意涂抹的艳俗,此刻的白清月肤光胜雪,眉眼如画,那份独属于他的清冷与破碎感展露无遗,与这破败的王府、肃杀的气氛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直视着君凛渊那双充满戒备和审视的眼睛,不卑不亢,坦然一笑,声音清脆悦耳:“礼不可废,既然嫁了,总要见过夫君的真容,才算礼成”君凛渊瞳孔微缩,握着扶手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节泛白。他早已接到密报,安国侯府送来的是个不受宠的庶子,胆小怯懦,唯唯诺诺。可眼前这人,眼神澄澈坦荡,面对他这副废人模样和满院的杀气,竟无半分惧色,甚至还敢当着皇帝心腹的面,谈笑风生。有趣。君凛渊眼底的戾气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探究。“好”他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刘公公在一旁急道:“王爷!这……”“闭嘴”君凛渊冷冷打断,目光未曾离开白清月,“推我去祠堂”简单的仪式在空旷的祠堂举行。没有高堂在上,只有列祖列宗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