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景桓抬了下手,“拿来。”王宏朗转身自一旁高几上的乌木匣中取出一只细长薄匣,双手捧着,缓步上前。那匣子打开,里头是一个展开的小纸片,很旧的白纸,用黑墨画着交颈的鸟,还有难以辨识的字迹,沈守中只看了一眼,背脊便倏地窜起一层寒意。“沈文舟。”明景桓让他们看过,才让王公公把匣子端回来,“你方才不是还说,自己不过一片真心,不敢坏婚事,不敢惊扰闻玉么?”“那你现在来告诉朕。”他伸手将那张纸拈起来,轻轻一抖,窸窣作响,在这安静得过了头的书房里,竟叫人无端生出一丝毛骨悚然来,“这又是什么东西?”那张阿索,那张父亲给他的沈文舟嘴唇动了动,又立刻去看沈守中。他当然知道这东西是什么,这是他原先想要用来蛊惑淮王的东西,父亲说了是宫里的人送来的,一定会有用,但是沈守中只敢咬死说不知,沈文舟脑子里却一团乱麻,这东西入了王府,很早就被发现了,他甚至因此被绑架被威胁现在竟然在皇上手里。这一旦被发现,必然是牵连整个家族的死罪,只是沈文舟一直以为至少不会有人交上去!之前绑架他的那个女人不是也想要么?如今都到皇帝手中为何现在才拿出来?不,也未必就一定沈文舟手攥了攥,他不想死,至少他闹这一出,绝对不是为了找死的,口说无凭,谁又能说这一定是他沈文舟做的?“臣不知!”沈文舟立刻决定好了,“臣送过去的礼物中,必然没有这样的东西,臣怎有能力接触到这般邪物”闻玉觉得这人嘴硬至此,还真是有点本事,“这不是你送到王府的谢礼么,难不成是凭空出现的?这可是王府管家翻出来的。”“我”沈文舟迟疑片刻,突然眼睛一亮,“不,这本身也不是只经过臣一人之手啊!自从臣将谢礼托付出去后就再也未关注过,想必后头的人也该一起彻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景桓倒是不知道有这一茬,“哦?你托付给了何人?”沈文舟立刻喊,“边月!那时王府戒严,我知边大人和闻公子一向关系好,所以才托付给边大人代为转交就是不知边大人那边可否有什么异常?皇上,臣”他说到一半,声音就逐渐低了,因为此时抬头,看见明景桓脸上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那目光分明不算如何凌厉,甚至称得上平静,却压得沈文舟心口一窒,方才那点仓促抓住的生机也像是一下子变得可笑起来。半晌,明景桓才淡淡道,“说完了?”沈文舟喉结滚了滚,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明景桓却也并不要他答,只将手中那张纸随意搁回案上,像是终于对这出拙劣得过了头的戏失了兴致。“朕还当你今日闹到御前,是当真预备把命豁出去。”他语气不重,甚至有些懒散,“原来不是。甚至无趣。”沈文舟抖了抖,但明景桓已经不再看他了,目光一转,径直落到旁边伏地不敢起身的沈守中身上,语气也随之缓了下来,甚至比方才更温和些,“沈卿。”“臣在。”“你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此一子,不忍看他送命么?那朕也给你一条路。”这句话一出,沈守中猛地抬起头来,随即又意识到失仪,重重伏了回去,声音已隐隐发颤:“臣、臣但凭陛下吩咐”“别急着谢恩。朕给的路,未必好走。这张东西,是怎么来的,朕心里有数。”明景桓说,“从谁手里出去,经了谁的门路,又是被谁拿来,掺在谢礼里送进淮王府朕清楚,想来你更清楚。这些,朕既然今日拿得出来,就不是来听你们父子喊冤的。”沈守中浑身发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里,一时连气都不敢多喘。“你先前未必想明白了,不过今日回去之后,你可以仔细想想了。若是有司过问,说些什么,你应当明白。你也是朝中老人了,想来比你这个儿子更懂要如何为朕分忧,是不是?”沈文舟听不大明白,但是沈守中能明白,只能重重叩首,声音发颤,“臣……明白。臣定当不负陛下体恤。”“嗯。”明景桓微微颔首,“沈文舟伤势未愈,情志失常,言行失度,回府后便安心养着,不宜再出门。至于你,教子无方,总不能没有处置。自今日起,在府闭门待过,手头差事暂且放下。退下吧。”----------------------------------------朝会天还未大亮,宫门已开。钟鼓声自重檐深处层层传出,穿过甬道,压在晨雾之上。百官自午门入,按品秩鱼贯而行,今日是常朝,然而越近时辰,越能觉出气氛不同。许多人都听见风声了,三司连日会审,镇江一案已不再只是地方上的乱局,昨夜又有人连夜递帖奔走,显见是要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