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晏山立在宗室亲王应立之处,神情淡淡,像与往常无异。他今日没有开口的意思,主要是来盯一下场合。闻玉在偏殿候传,若朝中问及镇江巫蛊之事,再传闻玉入殿备对。王宏朗领他在侧殿等候时,笑了笑,低声说,“今日早朝怕是不太平。”闻玉也笑,“过去了就太平了。”“王妃说得是。”闻玉没接话,自从明景桓那一句皇嫂叫出来之后,王公公也管他叫王妃了。你们真的蛮随性的。殿门大开,百官入班,刘瑾照例侍立御前,一身内臣冠服,面容恭谨,手中捧着今日的章奏,他扫了一眼明晏山,后者自然看到了,但是也没搭理他。朝仪毕,有几件寻常政务先行奏过,无非边地秋粮、工部修堤、礼部备婚期诸事,众臣一一回话,殿内气氛看似平静。直到片刻后,有人出班,俯身叩首,“臣刑部侍郎李崇文,有本奏。”明景桓,“讲。”“镇江禚氏私蓄部曲、借巫蛊惑众、勾连地方官吏,兼涉漕粮亏空、军械流入民间诸事,钦差边月奉旨会同三司审理,至今已有月余。臣等反覆勘验人证、物证、账册、驿传文书、供词互校,现已查得脉络大略分明。此案牵连不止一郡一地,亦不止禚氏一门。臣请陛下敕令,彻查涉案朝臣,不得因其位重而缓,不得因其势盛而止。”殿中一时寂静,明景桓问,“刑部所言,凭何而定?”“回皇上,镇江所获书信、暗账、军械来源、私兵口粮、漕运出入数目,已由三司分别核验。郑谦等涉案人犯,前后供词虽有参差,然大体相合;禚氏内部往来文书,亦足以证明其与外朝官员有所勾连。更有若干奏报、驿递消息,外泄之速,不合常理。若非朝中有人接应,不至于此。”“臣附议!”立刻有人站出来,“三司会同审理,至今所据,绝非单凭口供。漕运账册前后缺漏处,与户部所存副本多有不合;镇江所获兵械,部分制式并非民间可得;私兵名册所记月饷更是问题重大。若止于地方首恶,则诸多关键皆无从解释。臣请穷治其源。”这一下,朝臣之间终于有了隐隐骚动。有人垂着头,有人飞快抬眼去看顾书桐,也有人悄悄瞥了瞥御前的刘瑾。顾书桐列在朝班之中,脸色已沉了下去,却还稳稳站着,未曾失仪。片刻后,顾书桐身后有人缓缓说,“臣以为,此案诚然重大,然愈重大,愈当慎之又慎。地方审讯多在仓促之中,郑谦等人又皆系重犯,供词未必尽可信。至于账册出入,漕运旧弊盘根错节,向来非一朝一夕之患,若据此便牵连朝臣,恐有失之过急之虞。”他顿了顿,“边大人年轻锐进,此番持节南下,手段果决,固然可称勤勉;可案涉者众,人心畏威,未必人人敢尽言。臣恐此中或有偏听、或有过断,还望陛下三思。”殿中有几人随之应和,“何大人所言有理”,“事关重大,不可仓促”,又立刻有人反驳回去,隐隐有大吵的趋势,明景桓闭了下眼,又开始了。边月闻声,出班叩首,“臣有奏。”明景桓摆手,“讲。”边月垂首道,“臣奉旨南下,不敢以私意断人,不敢以臆测害人。镇江所奏者,证据俱在三司案卷之中,诸臣若疑,可尽取而观。臣自始至终所言,皆有书证、人证、物证相互印合。若其中有一字失实,一证伪造,臣愿与涉案人同罪。”“至于人心畏威,不敢尽言。臣所审者,不止一人一地,不止禚氏家人,不止郑谦党羽。口供可疑,故须以账册校之;账册可疑,故须以驿传、军械、银流再校之。正因臣恐偏听,才将案卷尽交三司,不敢自专。如今刑部、大理寺既已复核,何来臣一人过断之说?”先前说边月的那人面色微变,还待再言,却被一道声音截住。“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周廷肃,附议李、卢二位大人之奏!朝廷设钦差、设三法司、设御史台,本为纠奸、雪冤、肃纪。今案有其人、有其证、有其脉络,反以‘牵连太广’为由请缓,臣不知所缓者是王法,还是人情。若涉案者只是地方小吏,诸公还会说‘不可过急’么?不知将朝廷法度视为何物!”“周大人何必说这么重的话?臣并非欲为谁开脱,只是镇江一案中所谓巫蛊、蛊术,多涉乡野怪谈。若将此等怪力乱神之说一并入案,恐失朝廷体统,也易使外人讥议。臣以为,禚氏若有私兵、贪墨,自可按律查办;至于蛊术之说,未必不可存疑。”嗓门大得不行,自从不让他们早朝动手之后一个个嗓门就越来越大,明景桓揉了揉眉间,“传闻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