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青沉下去的速度比想象中的快。
先声音消失了。窗外的鸟叫声,走廊里的脚步声没有了。尚青感觉自己被按进了水里,然后温度升高,皮肤表面泛起一层黏腻的潮意。
他站在一处工地上。看样子是金源大厦。
蝉在叫,声嘶力竭的那种,空气里弥漫着水泥灰,脚底板发烫,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双旧球鞋,鞋边已经开胶。
尚青明明记得季节已经开始变了。为什么还会有点热?
面前是个工地,脚手架歪斜着,上面挂着横幅:安全第一,记得戴安全帽。红底白字,横幅边角被风撕成流苏。
尚青动不了。身体不听使唤,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透明的容器里,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工棚台阶上坐着一个女孩。暗红色的裙子,裙摆盖到小腿,裙子不是很好,领口还抽丝了。女孩手里拿着一瓶汽水,玻璃瓶的那种。
她似乎在等人。一个男人从板房后面走出来。白衬衫,黑裤子,裤脚沾泥。女孩站起来,裙子扫过台阶上的灰。
她笑一下,把汽水递过去:“你来啦。”
男人没接,只是跟女孩说了一些话。女孩的反应很高兴,跟着男人就往大厦走。
两人走进那扇黑洞洞的门。尚青想喊,喉咙里却堵着一团温热的腥甜。蝉鸣陡然拔高,变的尖锐。
楼里传来脚步声,空荡的,带着回音。女孩在笑,笑到一半停了。
女孩原本以为男人是要送什么好东西给她,但是没有。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截麻绳,粗糙的,工地上绑水泥袋用的那种。
女孩还在不明白对方这是要干什么,还傻痴痴笑着问:“你这是要送我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男人点头:“对,送你一样你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男人让女孩闭上眼,女孩还真就闭上了。尚青真的很想阻止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可不论怎样,他都喊不出声,就连触碰都不行。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男人一步一步走向女孩,麻绳缠上女孩的脖子。
女孩感觉到窒息,不可置信的睁开眼看着眼前说爱她的人。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墙根,没地方退了。
尚青看着麻绳勒进她的脖子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挣扎。她看着男人的脸,眼睛睁大。
“为什么?”声音被掐断,变成一串嗬嗬的气音。
尚青眼前又是一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一种沉闷的响动,像装满水泥的袋子从高处坠落,砸进松软的沙堆里。
女孩的红裙在灰土里铺展开来,如同鲜血一般。尚青面前的景象已经变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都是黑泥,关节上还有新鲜的伤口。
门口那瓶汽水还在。玻璃瓶没碎,只是里面的液体变成了暗红色,气泡不断往上涌,撞在瓶壁上,发出细微的、类似呜咽的声响。
尚青终于能迈出一步。他朝大厦走,脚手架上的横幅突然脱落,“安全第一”四个字盖在他脸上,红底白字,像一张冰冷的符。他扯掉横幅,再抬头时,女孩已经被拖到基坑。
男人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过身提起脚边的水泥桶,灰白色的水泥倾倒下来,盖住她的裙子,她的脸,她伸出来的手。
水泥没过胸口。她还活着,肺被挤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串气泡,在灰浆表面炸开。她的手臂在水泥里扑腾着,划出深浅不一的沟,很快又被新倒下来的水泥填平。
尚青闻到了熟悉的纸钱灰味道,还有水泥地腥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自己也躺在坑底,水泥漫过他的下巴,胸腔发闷。
他拼命仰头,看见坑沿站了一个人,逆着光,轮廓模糊。他以为是那个男人回来了,可那人身形比那男人矮,比那个男人更瘦。
“安白于?”
尚青张开嘴,声音还没完全出来,水泥就灌进来,堵住了所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