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云峥面上半点不乱,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玉簪垂落的珠穗随动作微晃,更衬得她端庄典雅,气度沉稳。
“母后疼他,儿臣心里比谁都明白。”她声音柔缓,字字妥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是昭宁那性子,母后也该略知一二,看着温和,实则执拗得很。冠礼是成人之始,他如今一心扑在学问与历练上,尚未有定志,这时便急着拴住他,反倒怕误了他。”
她微微倾身,语气里添了几分臣子的恭谨,又藏着长公主独有的从容尺度:
“再说,男儿立身,先立业,再成家。他日他若真能有几分薄用,能为朝廷、为母后、为陛下分忧,那时再谈婚配,才是门当户对,不负各家托付。如今便定下,反倒像是……急着攀附,落了下乘。”
云峥轻轻巧巧地几句话便把太后的话给堵了回去。
太后望着她半晌,忽然轻笑一声,指尖重新转动佛珠,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叹:
“你啊,一辈子都这样,滴水不漏。”
云峥垂眸浅笑,温顺谦卑,却自有风骨:
“儿臣只是为儿子打算,也为了大恒的安稳。昭宁若真有福气,那缘分,自然会来。”
婚配二字,被她这么轻轻一绕,便从冰冷的政治筹码,变成了顺其自然的人间情事。
既不得罪,也不松口,更不站队。
只一句话,便把顾昭宁从朝堂暗流里,摘得干干净净。
太后抬眸看了看眼前这个女儿,眼底的满意几乎遮掩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你啊。”
“饿了么?用膳吧。”太后话锋一转,语气平和下来。
云峥心中了然,此事,太后多半不会再提。
皇宫檐角,一只小麻雀正低头梳理绒羽,暖黄的正午日光落在翅尖,漾开一层细碎柔光。
忽闻宫廊间传来细碎人声,它便振翅一掠,悄无声息飞入廊影深处,只余下檐角风动,静候下一幕光景。
——
镇南王府。
顾昭宁刚从外回府,一身轻尘尚未拂去。
正午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肩头洒下斑驳碎金,暖得人眼眶微热。
他跳下马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往府中跑。
他太想见到父亲了。
可当真踏过府门那一道门槛时,一颗心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上一世,他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在自己面前,血浸透铠甲,那双永远稳稳托住他的手,再也抬不起来。
顾城用半辈子军功,用一条性命,再加上沈砚秋硬生生舍弃半壁权柄,才换了他苟活于世。
他不止一次想过:
若他再强一点,再稳一点,再奋不顾身一点,上一世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那些翻涌的酸楚与悔恨,几乎要将他淹没。
顾昭宁才入府中□□,便见前方廊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一身家常素色常服,并未着铠甲,可久经沙场的沉凝气度,却半点不减。
肩背如枪,身姿如松,眉眼间是沙场磨出来的锐利,可目光落在刚回府的儿子身上时,那锋锐尽数化去,只剩一片温厚柔和。
那曾是他前世午夜梦回,想要触碰却不敢的幻影。
顾昭宁喉结剧烈滚动一下,将所有翻腾情绪狠狠咽回心底。
他深吸一口气,扬起声音,努力让语调听起来轻快如常:
“爹,我回来了!”
顾城听到呼唤,缓缓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