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及时伸手,稳稳扶住了险些跌进雪地里的顾昭宁,声音沉而稳:
“我送你回去。”
顾昭宁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早已决堤,滚烫的泪珠一串接一串滚落,在寒风里迅速冰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与绝望。
沈砚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紧,不再多言,直接牵住他冰凉的手,迈步往王府外走。
早在顾昭宁冲出来的那一刻,他便已暗中吩咐备马。马车太慢,此刻一分一秒,都耽误不起。
王府大门外,静静立着两匹汗血宝马。
一左一右,一雌一雄,神骏异常,皮毛在雪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那是当年陛下亲赏,嘉奖沈砚秋亲赴江南、治水救民之功,寻常人连靠近都难。
沈砚秋侧头看他,声音放轻:“你自己可以吗?”
顾昭宁面无表情,浑身发麻,只机械地点头,声音干涩沙哑:“可以。”
两人各自翻身上马,一左一右,策马冲入漫天风雪之中。
朔风卷着碎雪与枯叶,刮在脸上,针扎一般疼。
顾昭宁伏在马背上,衣衫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缰绳在掌心越攥越紧,几乎要勒进肉里。
胯下骏马四蹄翻飞,铁蹄踏过结冰的青石板,溅起细碎的冰屑,街边摊贩慌忙躲闪,惊呼声此起彼伏,他却连一眼都未曾分给旁人。
天地间,只剩下一个念头——
回府,见父亲。
沈砚秋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看着他近乎自虐般催马狂奔,沈砚秋心头微沉,却也没有阻拦,只默默护在侧后方,将迎面而来的风雪,替他挡去大半。
顾昭宁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骏马长嘶,速度再增,风驰电掣一般,似要将这满心焦灼、惶急、恐惧,尽数甩在身后飞扬的烟尘里。
镇南王府府门大开,灯火通明,却一片死寂压抑。
管家早已在门前焦灼等候,远远望见熟悉的身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迎上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世子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将军他……将军他撑不住了啊!”
顾昭宁翻身下马,肩头白裘氅被狠狠甩落在雪地里,半点不在意。
他拨开围上来的下人,发了疯一般向内院冲去。
廊下灯笼被他带起的狂风撞得剧烈摇晃,光影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狼藉,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沈砚秋紧随其后下马,落定身形。
管家见到他,骤然一怔,满脸惊愕。
外界不是一直传,摄政王与世子殿下素来不和,形同陌路吗?怎会在此时,紧随世子身后,一路追至顾府?
沈砚秋目光只落在顾昭宁仓皇的背影上,并未理会旁人目光,抬步跟了上去。
顾昭宁踉踉跄跄,一路冲到父亲卧房。
屋内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细微声响。
只有一股浓重的汤药苦涩,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弥漫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扑到床边,一把攥住那只伸在被褥外的手。
指尖触到的一瞬,刺骨的冰凉,几乎让他浑身血液冻结。
床榻上的顾城,早已不复当年镇南将军的英姿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