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全一听,好似头上被炸了一个雷,叫道:“不行不行,这么干的话,你阿玛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回头让人知晓了,都说你败家,太没面子了。”
“刘叔,现在我们走投无路,方才那三十军棍要是落在我身上,我还哪里有命?命都快没了,我真的不需要面子,咱们务实点好吗?”现在轮到和珅谈务实了。
“不说面子,回头你额娘知道了,也饶不过你,我这当奴才的也得落个教唆的罪名——你再考虑考虑?”刘全毕竟是大人,行事不冒进,颇为踌躇。
“如今形势逼人,不是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出此下策的。但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为了能够渡过难关,继续学业,我唯有走这一道了。额娘知道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她也是没有办法,我们俩最多落个几天的臭骂——跟三十军棍相比,吃顿臭骂算是够舒坦的了!”和珅为了说服刘全,居然还说笑起来。
刘全皱着眉头,似乎要被和珅说服。
和珅说出的两个字是——“卖地”。
这堪称是一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决定。自古以来,不论是当官还是经商,有了钱以后,最重要的用途就是看准时机,广置良田,成为富豪乡绅。田产不仅是家产,更是身份的体现。把祖上地产卖掉的人,则是家族中的败家子,不但败家产,而且把面子全败了,为人所不齿。但凡不是到了穷途末路,还顾着名声的人,绝对不会卖地,况且和珅的这块地还是祖上的官封地,是皇帝亲自赐予的,不仅是地产,而且还是一种荣耀。
和珅在心里权衡过这块地的去留。如果留着这块地,靠着赖五那里偷工减料的租金,可保全家勉强度日,但兄弟俩要继续上学,就不可能了。如果卖了,依照行情,可以维持兄弟俩两年以上的读书费用。
“少爷,俗话说急事缓做,你要不要再考虑几天,稍后做决定?”刘全毕竟把他当成孩子,这么重大的决定,自己是有责任的。
善保明亮的眸子里闪着决绝的光,分析道:“留着这块地,跟赖五这种无赖之徒纠缠,不但耗时耗力,将来也拿不到多少租金;不如卖了获得资本,我兄弟俩能够专注用功。卖了祖产虽是忤逆之举,但我们兄弟也不是守着祖产吃闲饭之辈,将来若有机遇,我再购置比十五顷更大的资产,先父与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必能理解我的衷肠,不会当我是败家子的!”
一番话说出满腹心事、人生苦衷,刘全的眼里都闪出了泪花,道:“确实是形势逼人,你要是想清楚了,我做奴才的唯有听命就是——不会再后悔吧!”
“去吧刘叔,我不怕挨骂,不怕被人说辱没祖宗,就怕不能继续学业,你就不要顾虑了!”
赖五赢了官司,正在家得意着。常保去世后,家族一落千丈,这一次交锋之后,和珅再无敢来骚扰之理,将来这块土地,自己更可以为所欲为。以后自己不是二地主,而是真正的地主了。正在此时,见刘全一瘸一拐,铁青着脸进了门。赖五一瞧这架势,难道是心有不甘来搏命的?忙从庭院的椅子上站起来,退后一步叫道:“你还来干什么?军棍吃不够?告诉你,别耍浑,我可不是好惹的……”
刘全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问:“你这样对待少主人,你就不怕将来他当了官,你遭到现世报?”
赖五一翻白眼,哼了一声:“就那个在公堂上吓得鼻涕眼泪一把抓的和珅,当官?哈哈哈,你别用这个吓唬我了,等他当官我看太阳从西头出来了。再说了,我跟知府是有交情的,在这块地头上我怕谁呀!”
刘全道:“你过来,今天我过来是要说正事。”
赖五狐疑地走过来,眼皮抽搐着。刘全道:“少爷想把这块地卖了。”
赖五眼睛一亮,语气转为雀跃道:“真的吗?这倒是个明智的选择,我早就提过这个意见了。不过现在着急出手,你可别指望大价钱。”
刘全道:“你尽快去找到买家,谈了价钱,到‘小天涯’客栈来找我们——要快,少爷可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天,京城里事儿多着呢!”
赖五道:“这好办的,虽然价钱不会太高,但如今置地的人还是有的,我尽早给你回复——嘿,你可慢走,早做这决定就不用挨皮肉伤了——不过皮肉伤过几天自己会好。”
次日,赖五就屁颠屁颠地跑到客栈,见了和珅也恭敬有加,又是打千又是下跪,道:“少爷,我这给您请安了,您要是一早有这个想法,咱们又何必在公堂上见呢?”和珅见赖五如变色龙般变化,胸中一阵犯呕,道:“你不要一会儿甜如蜜,一会儿恶如狼,我看着难受。你就说,找到买主了吗?”
“跑了一整天,想着少爷您急着用钱,得找家能马上兑银子的,这不,找到了就立马给您跑过来。”赖五还要磨磨蹭蹭地讨好。
“什么价格?”和珅毕竟年轻,性子急,恨不得一下子就把银子拿到手。
“好说歹说,四百两,一次清。”赖五眨巴着眼睛,装作漫不经心道。
刘全一听就着急了,嚷道:“赖五你这没良心的,你当我们是蠢驴呀,这么多地,少说也值个一两千两银子,你又想昧一笔是不是!”
赖五马上变脸道:“好呀,你要一两千两银子你去找买主呀,少主人,这可是刘全说的,我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我是不管了。我告诉你,谁买了地我都是庄主,要经我的同意才行……”边说边骂骂咧咧就往外走。
和珅叫道:“赖五,你别走。”赖五回头装作委屈道:“少主人,您又要我做事,又说我昧财,我里外不是人呀!”和珅道:“四百就四百,我要赶紧签了文书。”刘全叫道:“少爷,别上他的道……”和珅把刘全止住,喝道:“别说了,我做主还是你做主!”刘全苦着脸不敢说话,心里像被刀子割一道口子。
赖五慌忙从怀里掏出文书,道:“我就知道少爷您干脆,所以把文书给准备好了,您只要签字就可以,您签了我立马去给您拿银票,京城天字号银票,兑的是一等一的白银。”
和珅取过房契文书,逐字小声念叨,也不再有异议,签字画押。赖五见如此干脆,道:“少爷您等着,我去给您取银票来。”和珅道:“不用叫买主来?”赖五道:“不用不用,少爷您只管拿了银票就是。”去了不多一会儿,便将四百两崭新银票取了来,拿了房契,道:“少爷,以后我就是别人家的庄主了,你再想要银子也用不着来找我。您走好哪!”拿着房契得意洋洋地走了。
和珅把四百两银票看了又看,道:“这个买主名叫穆琏璋,这个名字有点熟呀。”
刘全也道:“就是,很熟,就想不起来是谁,指定是个跟赖五有交情的有钱人吧!”
当下不再多耽搁,赶紧收拾行李,准备去找回京的马车。刘全心里毕竟凄苦,想着得意的赖五,对和珅叹道:“几年之前,他还是个两手空空的奴才,只因懂得偷奸耍滑,如今肯定成了地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
和珅若有所思,轻轻叹道:“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