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上一个想的人是我。"
沈叙转过身。他后来回想这一刻,觉得自己当时的脑子其实是清楚的——他知道下面这段话不该说,他甚至能预判说完之后是什么局面。
他还是说了。
"那你为什么没换。"
裴归没有说话。
"你说你想过。你站在这儿,看着一个人在驾驶座上等了二十七年,你想过要不要替他。然后呢?"沈叙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你抠掉了那行字,让别人也想不了。"
"沈叙。"
"你怕。"
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沈叙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他这一晚上有太多东西压在胸口,压得他喉咙那一块整晚都在往上顶,而现在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这个人是这里唯一一个跟他一样清醒、一样有选择、一样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所以只有这个人可以怪。
"你怕留下来,所以你把说明书抠了。你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别人,因为看见的人都会去做。"沈叙的声音在抖,"这套话你自己信吗?何守成今天晚上死了。他要是看见了第四条,他现在就在那个座位上,而他闺女——"
"他闺女会等到他的名字被忘掉为止。"裴归说。
"什么?"
"锚点换人,换的是位置,不是账。"裴归的语气一点没变,"他替赵长河留下来,他就是新的锚点。C-0418那边等他的人还在等。他坐在这辆车上,隔着一条马路,等到他自己被抹干净。"
沈叙张了张嘴。
"我把这个告诉他,"裴归说,"他还是会做。"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雨。
沈叙站在过道中间,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他知道自己刚才那段话没有一句站得住。他把一个自己没有能力面对的东西整个扔到了另一个人身上,扔得又快又准,因为那个人不会还手。
他这一晚上第一次觉得自己脏。
"对不起。"他说。
裴归看了他一眼。"没关系。"
"不,我——"
"我说没关系。"裴归说,"这是应该的。"
"这是应该的"这五个字比骂他一顿难受得多。
沈叙转过身,走回17号座,一屁股坐下去,把湿透的外套往身上裹了裹。
第9排那边,江雾正低着头看自己的笔记本,看得非常专心,专心得非常假。
他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做。
这大概是他上车以来第一次什么也没做。
冷是从骨头缝里出来的。他的裤子从膝盖以下全湿了,鞋里的水已经被体温焐温了,一动就咕叽响。脚趾麻得像是不属于他。他把两只手插进腋下,感觉自己的指尖在抖,抖得没有节奏。
他不记得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下午在养老院喝了一杯水。走的时候护工推了盘子过来,说沈老师留下吃饭吧。他说不了,还有个采访。其实没有采访,他是急着回去听录音。他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他宁可饿着也要先把录音过一遍,因为他信不过自己的记性。
他信不过任何人的记性。
他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
外婆的顶针在他脑子里滚了出来。
——他碰过外婆的顶针,听见"线又断了"。这件事他今天晚上跟自己提过一次,提的时候是当作方法论的例证提的:证明他的能力对得上过去,证明假设一不成立。
他没跟自己说的是那天是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