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做了一件车上没人做过的事:他走到了驾驶座旁边。
穿橙色外套的女人停止了数数,惊恐地看着他。灰夹克男人终于抬起了头。最后一排的人也抬了眼。
司机没有反应。
他就那么握着方向盘,帽檐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前方的雨。仪表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挡风玻璃右下角挂着一张工作牌,塑封的,照片褪成一片模糊的黄。
值乘:赵长河。K11。
"赵师傅。"沈叙说。
司机没有回头。
沈叙在他斜后方的踏板上蹲了下来,这是他做采访时的老习惯——不要站着,不要俯视对方,把自己放到比对方低一点的位置。
"我叫沈叙。"他说,"我是做口述史的。简单说,就是听人讲自己的事,然后把它记下来,存进档案馆里。这样一百年以后,还会有人知道有过这么一个人,有过这么一件事。"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节奏很稳。
"我今天下午采访了周淑兰。城南站卖票的,您应该认识。"
司机的手指动了一下。非常轻微,但沈叙看见了。
"她跟我讲了您。她说九八年冬天雪下了半个月,站上想把K11停掉,您不让停。"沈叙的声音很平,跟他平时在养老院里说话时一模一样,"我想问的是,您在等谁?"
沉默。
雨刷器摆过去,摆回来。
"她没说过名字。"司机开口了。
声音很哑,像很久没用过。车厢里所有人都僵住了——沈叙能感觉到背后那四道视线。
"她?"沈叙轻轻接住这个字。
"她说她要走。"司机说,"她说她那天晚上坐末班车,走了就不回来了。让我把车开慢点。"
"哪一天?"
司机忽然停住了。
沈叙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第一条须知:请勿告诉司机今天是几号。
——他刚才问的不是今天,但他在问日期。而对这个人来说,日期是一整个塌陷点。
车厢里的灯剧烈地闪了一下。报站的女声突然响起来,但吐字是乱的,像磁带被卡住:
"下一——下一——下一站,纺织厂。纺织厂。纺织——"
"确认座位。"背后传来一声,很短,是黑雨衣。
沈叙翻身回到17号座,屁股刚落下,灯就恢复了。橙外套女人在前排抖得像筛糠。
报站声停了。
沈叙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他闭上眼,把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说她那天晚上坐末班车,走了就不回来了。让我把车开慢点。
这是一个故事的开头。可它缺一个结尾——那个女人为什么没来?她怎么了?她后来去了哪里?
而这些,赵长河自己也不知道。他不知道,所以他讲不完;讲不完,所以他还在开。
沈叙睁开眼,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补完这个故事的材料,不在这辆车上。
"你要下车。"
黑雨衣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过道里。他的语气不是疑问。
"故事的另一半在外面。"沈叙说,"在1998年的站台上。"
"你下去了就回不来。"
"你不是说清算之前会把活人放出去吗?既然出得去——"
"清算是我打开门放你们出去。"男人说,"你自己走下去是另一回事。留白只有一层壳,壳里是完整的一夜,壳外什么都没有。你从车门走下去,脚落地那一刻可能是1998年的站台,也可能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