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的红灯亮着,周淑兰已经沉默了四分钟。
沈叙没催她。做口述史的第一条规矩是不要填补沉默——人在沉默里整理的东西,往往比说出来的更重要。他把茶杯往老人手边推了推,杯壁上凝的水珠洇湿了塑料桌布,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窗外是城郊养老院的院子,两棵老槐树,一条晒得发白的水泥路。午后三点,阳光是那种什么都照不亮的白。
"我记不清了。"周淑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们年轻人问的这些,我都记不清了。"
"没关系。"沈叙说,"想到什么说什么,顺序不重要。"
她已经八十六岁。1985年到2001年,她在城南汽车站卖票,一天两百多张,撕票根撕到食指关节变形。这些是档案里查得到的。沈叙今天来,是为了档案里查不到的部分。
"那时候末班车是九点四十。"周淑兰慢慢地说,"K11,往青石岭那边去。冬天没人坐,空车跑一趟,油钱都不够。站上想把它停了。"
"后来停了吗?"
"没停。"她摇头,"老赵不让停。"
"老赵是?"
"司机。"她说,"他说得留着。"
沈叙在本子上记下"老赵"两个字。他习惯手写,录音笔只是备份——手写的时候会漏掉东西,而漏掉的东西反而会逼着他去追问。
"留着做什么?"
周淑兰又沉默了。这次是六分钟。
沈叙耐心地等。他今年二十八岁,做这行五年,采访过三百一十七个人,其中四十一个已经去世。他很清楚,一个八十六岁的人愿意讲的话是有配额的,一辈子就那么多,讲完就没了。
"等一个人。"她说。
"等谁?"
"不知道。"周淑兰的手指在杯子上摩挲,"他没说过。就是每天晚上九点四十,他把车开出去,开到青石岭,再空着开回来。九八年那年冬天最冷,下了半个月雪,他还是开。"
"一直开到什么时候?"
"开到他死了。"
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天要黑了。沈叙的笔尖顿了一下。
"九九年三月。心梗,就死在驾驶座上。车停在青石岭那个站台,发动机还响着。"她抬起眼,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你说人怎么这样呢。等一个不来的人,等到死。"
沈叙没有回答。他知道有些问题不该由采访者来回答。
"再多说一点老赵,可以吗?"他说。
但周淑兰已经不说了。她的注意力滑向了窗外,开始讲一件完全无关的事,关于她孙女去年结婚,酒席上的鱼太咸。这是常有的事,记忆像一条河,说断就断,改道之后再也回不去。
沈叙又坐了二十分钟,按停了录音笔。
回程的公交上,他戴上耳机听回放。
前面都正常。周淑兰的声音,塑料桌布的窸窣声,远处有人在放广播体操的音乐。到第四十七分钟,她说"等到死",之后是七秒的静默。
七秒静默里,有另一个声音。
很轻,几乎被环境底噪吃掉,但沈叙把音量拉到最大、把耳机死死按在耳朵上,还是听出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中年,带一点本地口音,语气疲惫而平静。
他说:"今天几号了?"
沈叙把这七秒来来回回听了十一遍。
房间里当时只有他和周淑兰两个人。他记得很清楚。
他在租的房子里坐到天黑,没开灯。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录音笔。另一样是今天早上收到的包裹,牛皮纸信封,寄件人一栏空着,邮戳是三个月前的,不知道在哪个中转站压了这么久。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他导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