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剧组杀青的时候,我到肃南已经一个星期。最后一场戏在康乐草原九排松补拍日出。阿龙、小夏还有老胡加了我的联系方式,说有缘北京再见,如果他们还在吃这碗饭。人与人的交情有时就是这样,同吃几顿饭,也算一场缘分。我把工作进度赶得很紧,白天下乡,夜里整理材料,定期和荣导电话,总不让自己闲下来。
昨天收到消息,老宋带着学生从白银乡调研回来,要在县上休整两天,郎玖也来到县城小住几日。
这一晚,注定比往常热闹。
饭局定在老宋入住宾馆旁的老牌饭店,二楼临街包厢。屋子是老式装潢,摆一张厚重的原木大圆桌,装饰以裕固族本土特色为主。师门另外几个学生要自由活动,老宋便由着他们去了。
我先一步到包厢,屋里只有老宋和周寻在闲谈。没过多久,萨尔接了郎玖过来,跟我前后脚进门。郎玖刚跨过门槛,目光扫到周寻身上,脚下不由得停了半步。安萨尔不动声色扯了扯她胳膊,引着她落坐。趁他们寒暄的工夫,我绕去备餐间切西瓜。
还是周寻早前发消息说,买只西瓜上来。
重新加好友这事,对于脸皮薄的人来说,大概算一桩难堪的决定。对话框跳出来的“你已添加了周寻!”,看久了总有些刺眼。
我跟周寻重新变回所谓“好友”,是五天前,剧组撤走之后的事。
萨尔帮我联络上顾建山老人。顾爷爷是尧熬尔,西部裕固人,跟萨尔同属亚拉格部落。现在还能完整唱完《黄黛琛》《萨娜玛珂》这两部长歌的,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他一辈子在祁连山脚下转场放牧,没读过一天书,汉字认不得百十个,却把几十部史诗、上百首牧歌唱了一辈子。他很少去县里的舞台表演,大半辈子只在婚丧家宴这样的场合,有人邀请了,才开口唱上几段。萨尔以前跟我说过,他年轻在草场上放羊,歌声能翻过山头,山那边的人都听得见。
老人家住在城郊的一栋老小区内。我们约好上午九点登门,车停在楼下,他早已背着手立在单元门口等。萨尔和顾爷爷很熟络,两人用裕固语交流了几句,爷爷便冲我微笑点头。接着,他目光越过我,往我身后看,开口问道:“这个小伙子是?”
我和萨尔一起回过头。周寻刚从旁边那栋楼拐出来,迈开大步,几步上前,伸手握住顾爷爷的手。
“爷爷您好,我是陈老师的摄影助理,叫我小周。”
“小周,你好你好。摄影助理,我知道,照相的,前些年家里来过。好事,你们在做好事呢。”顾爷爷看起来很满意,招呼他一起进门。
萨尔刚要开口,被呛得闷咳一声。周寻在他身旁笑着看他,眼神示意。我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是,这是我的助理,一会儿给咱们拍张合影。”
顾爷爷家里收拾得整洁,墙上贴着几张儿孙的普通生活照和孩子们的奖状。顾爷爷落座沙发,他的老伴白奶奶为我们斟满奶茶。顾爷爷不太习惯用普通话交流,很多话由萨尔替我们转述。我照旧,简单讲清我们此行的来意,之后便随意闲谈,说得最多的,还是早年放牧的那些旧事。
萨尔翻译他的话:“早先赶着牛羊满山跑,翻山,转场,嘴里自然而然就唱起来。现在嘛,草场都拉起围栏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那种漫山遍野地赶羊群跑啊,很少很少了。好多年轻人不上山放牧了,长距离转场越来越少。没有了这样的路,这样的山,这样的时间,歌也就唱得少了嘛,会唱的人,也慢慢老掉了嘛,像我这样老掉了嘛。”
白奶奶眉眼柔和,笑着插话:“那时候他的嗓子亮着呢。我还没嫁过来的时候,我们两家的草场隔着一条沟沟,我是跟着家里放牧的时候,听见他在对面山上唱歌。爸爸打听了是谁家小伙子呢,就是这样,他唱几首歌就把我引过来了。”顾爷爷始终注视着白奶奶,听她说完,撑着扶手慢慢起身,从柜子里的文件袋里翻出了一张他俩年轻时候的合影,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微笑着向我们展示。
恰逢周末,顾爷爷的女儿女婿,领着小孙女过来探望。小小的屋子忽得热闹起来,七八个人围着茶几坐下。几代人的话音,起起落落。东裕固语、西裕固语,夹杂着藏语、汉语,一句叠一句,外人听来,饶有趣味。周寻并不多话,反而在一旁和小女孩聊了起来,脸上显露出柔软温和。
顾爷爷的女儿端来一盘洗净的果子,搁在茶几上,向我们解释:“我们家里说话,怕是你们听着糊涂呢。我爸爸讲西裕固语,阿娜的妈妈又是皇城嫁过来的,她也能讲东裕固语,我爱人是藏族,娃娃现在讲汉语多了,我们家里就有好几种语言。”女婿也腼腆地挠了挠头:“哦呀哦呀,平常还好,吵架时候最麻烦,我讲藏语她懂一半,她说裕固语我也懂一半,最后还得说汉语,省事。”
屋里哄笑一堂。
闲谈将近晌午,临走前,白奶奶说出她的一桩心愿。老两口相守五十年,年轻时就那一张正经的合影,今天有专业的师傅在,想拜托我们帮忙拍张正式一些的合影。
我刚要答话,周寻已经站起来,走到窗边,对着天光看了看,熟练地安排大家站哪儿,脸朝哪个方向。顾爷爷和白奶奶都坚持,要把只有重要节庆才拿出来的传统服饰换上,这样拍照才算郑重。
顾爷爷戴上那顶他很爱惜的金边白毡帽,套上白底帆布长袍,外面搭一件绣着几何纹样的坎肩。白奶奶那副嵌满珊瑚玛瑙的头面,平时好好收在衣柜最里面,只有重要日子才拿出来。女儿先帮她戴好红缨帽,再把沉甸甸的头面披到肩膀和胸口。剩下的衣襟和银腰带,白奶奶执意要自己整理。
那一天的阳光格外好,不偏不斜落进屋子里。周寻半蹲在地上,接连拍下老两口的双人照,又拍了五人的合影。拍完把相机屏幕转过去递到二老眼前看,答应洗好裱上,之后给他们寄过来。顾爷爷心里过意不去,执意要掏钱。周寻不肯接,看见老两口脸上局促不安,半开玩笑指着桌面:“我要您两块奶糖好吗?”白奶奶才舒展开眉头,将托盘里的奶糖一股脑全部塞进他的外套口袋。
二老的重孙女也挤过来要看照片,眨着眼问:“漂亮叔叔,你拍得真好看,你也有这么好看的照片吗?”周寻蹲下去,哄起孩子:“漂亮吗?可惜我没有。你要记得收好这张漂亮哥哥拍的漂亮照片。”
周寻很快收好设备,记下地址,再三跟顾爷爷说:“电子版到时候让陈老师发给您。”顾爷爷对周寻是满眼赞赏:“小周,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小女孩也招手向周寻道别:“漂亮哥哥再见!”
走出单元楼,我实在忍不住打趣他:“多大的人了,叫你漂亮哥哥,你也真答应。”
“说的是实话,理应尊重。”说着,周寻递过来一把奶糖。
安萨尔走在前头,闷笑出声。
我们三人步行走出小区,各自等着车厢散热,他俩便在门口大树底下抽起烟,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我并不怎么喜欢烟草的气味,于是躲到门口小卖部的遮阳伞下乘凉。心里暗自纳罕,不知他俩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等到萨尔朝我招手,我伸手要去拉开车门,却被周寻一把拦下。
“陈老师,我们不加个微信吗?”我才反应过来,我早把他的联系方式删了。但还是故作镇静,回他“可以”。
往后几天,“助理小周”这个身份被他用得有模有样。我和安萨尔下乡走访艺人,他总在楼下等,也不知从哪打听来的消息。我只当多了个司机,拜访老歌手时也带上他。人家问起,他就自称助理小周。
消息慢慢在小圈子里传开,顾爷爷对周寻赞不绝口,他的老朋友们也都知道了有个会拍照的“小周”。他索性半开玩笑对外叫“小周流动照相馆”,愿意给想拍全家福、夫妻照的人家免费拍摄。周寻的交换条件很简单:卖酸奶的,就收一碗冰酸奶作抵;做烧壳子的,换两个刚出炉的热烧壳子;做刺绣的老人家,便送他绣着珍珠鹿的荷包,或是两袋炒制好的青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