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阑珊（第1页）

【1】

聚会的地址在京郊一处被传为“熹园”之地的别墅区。转了地铁又打车，一路上感叹这地方的偏远。周寻发来的地址定位后还跟了一句：“九点以后，不用太正式，随意就好。”我很想问问他，怎么喜欢这么晚聚会。

抵达时夜幕已完全垂落。穿过需核对身份的双重岗亭，车子驶入幽静。道路两旁的景观被精心设计过，大概是些黑松、红枫之类的，保持着一种矜贵的姿态。每栋别墅间隔极大，隐在景观墙与茂密植被之后，只露出各不相同的轮廓与窗内流泻的光。

深色铜门的门面上，蚀刻极简的几何纹路，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光泽。尚未按铃，门便无声向内开启。一个身影立在门厅的光晕里。

来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姿挺拔，及肩长发烫成优雅的波浪卷，身穿一身白玉色连衣裙，颈间系一条极细的珍珠项链。妆容淡而优雅，眉眼间尽是从容的知性美。说是位月下美人也不为过。

“陈岸先生？”她微笑上前，声音温润悦耳，“我是周寻老师的助理月明稀，周老师特意嘱咐我来接您。”

我们经过了前方一处别有雅趣的院子。脚下是浅灰色大理石拼接的小径，缝隙里嵌着暖金色的灯带，似光河蜿蜒流淌。穿过精心打理的花园，月明稀适时介绍说，四季植物不同，即使在冬日也会布置耐寒的蕨类与造型奇特的灌木，不至于让院落看着无趣。

月明稀的脚步刻意放得很慢，时常轻声提醒，像在判断我是否习惯：“这片区域住的人不多，距离市中心的确偏远一些，附近大部分是导演、艺术家，还有几位藏家。周老师这栋是请意大利建筑师设计师设计的，去年才完工。”

小径尽头，视野豁然洞开。慵懒摇曳的乐声隐约传来，一栋由玻璃与钢结构构成的房子出现在眼前。亮起灯后，远远望去，像座通透发光体。整面墙的落地玻璃没有遮挡，室内景象一览无余。挑高的天花板下悬浮着柔和的光团。衣着讲究的宾客三三两两闲谈，身影在光里轻轻晃动。侍者穿梭其间。人影，灯影，浓香，五光十色。

踏入室内，片刻恍神。这才看清，挑高的大厅中央，一盏雕塑感十足的金属吊灯舒展开来，如树倒置，古铜色枝桠四散蔓延。

宾客已到了五六十人，俨然是一场小型时尚聚会。无论男士女士，大多都穿着设计感极强的服饰，打扮入流，身形高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并不拘束，自成一个圈子。见月明稀带人进门，不少人看了过来。

“周老师在那儿。”月明稀轻声示意。

他正站在大厅中央，被五六个人围着。和白天的儒雅气质不同，他今晚穿了件酒红色丝绒衬衫，显得更加年轻，松弛挺拔，充满诱惑力。细腻柔光频频闪烁，在灯光下荡漾开温润的光泽。衬衫领口处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裸露的肌肤净白。袖口挽至肘部上方，露出小臂，腕间珠串随手势晃动。

他穿过人群走来，没有寒暄多余的话，只是伸手轻碰了我的肩：“路上折腾了吧？这里不好找，实在抱歉。”

“还好，地铁挺顺的。”

他转向月明稀，耳语了几句，月明稀便颔首退开，融入人群中继续照应。

“走，带你认识个人。”

人群中不时投来的目光让我稍感局促，任由他引着，朝客厅深处一处相对安静的窗边走去。一位留着短发、戴着细边眼镜的女士正与人低声交谈，气质干练利落，似与众不同。周寻待她谈话间隙开口，语气很是恭敬。看得出，是周寻尊敬的人。

“辛瑜姐，这是我上回跟您提过的陈岸。陈岸，这位是《艺周》杂志的主编辛瑜。”

向前握手时，我的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艺周》杂志的信息。《艺周》可以说是文化艺术领域内的顶尖杂志之一，除它之外就是《前声》。荀左老师曾在上面写过专栏。

“你好，周寻难得向我这么极力推荐人。你的文章我看过，有态度，也有温度。”

我瞥了周寻一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知他见我的踌躇，索性直接将我向前推了一把。我没有想清楚的事，还是要靠他来替我决定。我知他是好心，正因为这样，我更加感到一阵羞恼。他递来一个狡黠的眼神后，恢复了一脸平静。我也只好收回目光，回应辛瑜。

“周寻知道，我不会随便跟人合作。”辛瑜语气平静，却自有分量。她从上衣口袋取出名片，“我相信我的判断，你可以给我带来惊喜。有没有兴趣跟我们杂志合作？现在，民族文化是艺术领域的热门话题，我们杂志下半年要出一系列策划，现在非常需要有学术思考和灵性的作者，如果你有兴趣，咱们可以聊聊。”

我只在说话间隙看他。

他在一旁静静听着，并不插话。有时他微微侧身，衬衫便紧贴着肩背，领口的碎发垂落，和锁骨处的阴影交织在一起。他转身时，衬衫下摆随动作轻轻扬起，露出一小截腰线，又很快落下。

和辛瑜的谈话简短高效。她先是询问了几个关于地区文化发展、与本土艺人沟通的问题，随后又围绕杂志社下半年的企划提出了若干疑问，我谨慎回答。辛瑜能执掌国内一线文化艺术杂志，眼光与言辞都极为锐利，寥寥数语便让我感到压力与隐约的兴奋。

周寻已经走到不远处的酒台边，正侧耳听一位身着银色小礼裙的女士说话。顶灯的光落在他线条清晰的侧脸上，明暗交错。

【2】

退至客厅最内侧的角落。我还未从一场高密度谈话的兴奋中走出来，拿了杯酒，悠悠打量在场的宾客。俊男靓女，真是让人称奇的场面。才知道乱花渐欲迷人眼完全是写实的一句。

很快，一位年轻女士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的着装和周围宾客略有不同，穿了件炭灰色短款皮衣，内搭米白色纯棉T恤，下身是水洗蓝工装裤，裤脚随意塞进黑色马丁靴里，一缕红色挑染垂于耳边，发尾带着点自然卷，眉眼舒展，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股英气。

她大概和郎玖一样，也是个性格爽利之人。在这个场合里见到她，让我生出几分亲切感。她的观察似乎很敏锐，已经察觉到我这束目光，于是径直走过来。

“嗨，是周寻的朋友吗？第一次来这儿？我叫玥唯。”她身上有淡淡的水果香味，语气热情而真诚，“我见过你。”

我努力在记忆里寻找这张陌生的面孔。很可惜，我并不记得自己有幸见过她。

“白天，在摄影展上，你和寻哥一起看展的时候。”她自顾自说着，目光自然投向人群中心的周寻，“这家伙都不带我看。”

“很难想象他是摄影师吧？他小时候就特漂亮，有一公司还找他拍广告。我还以为他年纪轻轻就要被挖走了，没想到跑出去玩摄影了。真是白瞎他这张脸了。不过现在这活儿，他干的也挺好。”她收回目光，眼睛眯起来，继续调侃，“怎么样，他很容易让人喜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