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工大学在城西,校门是九十年代的样式,两根方柱子顶着一条横梁,横梁上漆掉的字还能认出来。
土木工程学院在校园里最北边,一栋灰楼,六层,外墙瓷砖有一片一片往下掉的痕迹,露出底下的水泥砂浆。
翟砚清在门口问保安。保安往北一指,说材料实验室在地下一层。
“地下。”翟砚清说,“老师办公室在地下。”
“实验室在地下。”保安说,“切割机吵,放楼上人家投诉。”
下去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走到最后一层,门还没推,声音先过来了。
很高频,连续,带水。
蔺声迟在门口站住。
金刚石锯片切混凝土。转速大概两千八,加水冷却。切的时候石头里的石英颗粒被锯片一颗一颗拽出来,声音底下压着一层很细的沙沙。
他在工地上听过这个声音上千次。
门开着。里面是一间长条形的屋子,两边水泥台面,台上摆着切割机、压力试验机、养护箱、一台老旧的显微镜。屋子中间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白大褂,袖口卷到肘上,正弯腰扶着切割机的手柄。
护目镜上溅了水。
蔺声迟没进去。他站在门口听了十秒钟。
锯片的声音里有一个很轻的周期性抖动,两秒一次。装夹不正,或者轴承有间隙。切出来的面不平整,误差在零点二毫米左右。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切割机停了。
那个女人抬起头,摘下护目镜,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然后她看见门口的人。
她的目光先在翟砚清身上停了一下,移到蔺声迟身上,最后落到阚照身上。
她不动了。
阚照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灯底下。
“二〇一九年七月九号。”他说,“上午,五层东北角。你取的样,0709-A、B、C,三组。我在旁边站着,十二点走的。下午还有两组,D和E,我不在了。”
她没说话。
“我叫阚照。我是那个项目的总监。”
“我知道你是谁。”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可能是水雾吸进去了。“你上个月来过。”
“路过。”阚照说。
“路过?”
“我儿子在你们城东跑手续,我陪着来。”他说,“顺便看看你。”
“你跟我说话了吗。”
“没有。”
“那你站了多久。”
“十分钟。”阚照说,“你在给试块脱模。一块一块,拿橡皮锤敲,敲一下转一个面。你敲得很轻。”
覃见微低下头,把手套脱下来。
“我什么都没问。”阚照说,“我在门口看了十分钟,走了。”
“我知道。”她说,“你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我想这个人认得我。可他不问,我就当他不认得。”
她把两只手套叠在一起,塞进口袋。
“这一次你们仨一起来,他倒没来。”她往走廊看了一眼,像要确认那儿没有人。“那我这扇门,今天开得比上个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