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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一十三（第1页）

凌晨四点十分，蔺声迟还站在窗边。

他把两张图并排放在床上，拿手机的手电从侧面照。

侧光照下去，纸面上的墨粉颗粒能看清楚。那道曲线的上升沿中间确实有一个台阶，不是纸的折痕，也不是打印头堵了墨，因为台阶后面的线又恢复到一样的粗细。

零点三毫秒。

他在锦汇广场的屏幕上见过三次。每一次都在同一个相对位置，也就是上升沿爬到峰值三分之一高度的地方。

预应力筋断裂的时候，能量释放不是一次完成的。钢丝是一根一根崩断的，六束钢绞线，一束十九根，一共一百一十四根。第一根崩断的声音最脆，后面的会被前面那一根的余波盖住一部分，中间会出现一个很短的停顿，然后整束失去锚固，能量集中释放。

那个停顿，就是台阶。

教科书上不写这个。规范里也没有。这是二〇〇五年阚照在化肥厂的罐子底下讲给他听的，讲的时候蹲在石子堆上，手里拿着一根焊条在地上画。

“记住这个台阶。”阚照说，“看见它，你就知道里头在断的不是混凝土，是筋。”

蔺声迟当时七岁，不，二十一岁。化肥厂那次是七岁。锦澜湾那次是二十一岁。

他把这两件事分开过，分了七年。

现在它们在一张床上并排躺着，形状一模一样。

蔺声迟坐下去，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没有哭，也没有骂人。他把那叠档案重新收进牛皮纸袋，把红线绕了三圈，打了结。

然后他从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插上网线，打开一个内网系统。

省建设工程检测信息管理平台。他的账号还在，停职没有停账号，因为账号是跟执业资格绑的，注销要走流程。

他搜”锦汇广场”。

改造工程的所有参建单位都在里面。建设单位、设计单位、施工单位、监理单位、检测机构，一家一家列着。

施工单位那一栏有两家。总承包是一家市属的大企业，后面跟着一个专业分包。

专业分包的名字是四个字。

德昌建工。

蔺声迟盯着这四个字，盯了很久。

七年前那张名单上，他父亲那一行，最后三个字也是这四个字里的两个。

德昌建工。焊工。蔺广田。

他把页面往下滚，滚到锦澜湾。

锦澜湾的项目信息还挂在系统里，状态是已注销，红色的字。参建单位一栏，施工单位下面第三家。

德昌建工。

同一个名字，隔了七年，出现在两个项目上。

蔺声迟把两个页面并排开着，用手机各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他往回翻，翻到检测机构那一栏。

锦澜湾的第三方监测单位一共三家，他昨天在档案里看到过。第一家是省建科院下属的检测中心，第二家是华衡检测技术有限公司，第三家是一个已经注销的小公司。

他二十一岁那年在第二家实习。

华衡检测。

蔺声迟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他关掉锦澜湾的页面，重新打开锦汇广场。

检测机构那一栏，参检单位一共四家。第四家，是三天前出具复核报告、撤销他D级结论的那家第三方机构。

华衡检测技术有限公司。

他把椅子往后推开一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