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赵荣家的搜查是在一个下午进行的。
那天赵荣正在家里,她打开门的时候穿着黑色的棉服,个子高挑,肩膀宽厚,指节粗大,头发剪得几乎只留一层发茬,乍一看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她的性别。
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人时,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只是站在门口,近乎冷漠地看着他们,仿佛外界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温燃出示了证件和搜查令,赵荣只是粗略地看了几眼那些纸页,就侧身让开了门口。她站在屋子角落里,双手垂在身侧,看着穿制服的人走进她的屋子,有序四散开来,寻找那些证据。
平房不大,不到十五平米。单人床上的被子叠成了方块,棱角分明,四边压得齐齐整整,像是被人用手指一道一道捋平过。桌面干净,只有一只搪瓷杯和一面小镜子,搪瓷杯放在桌面的正中央,杯柄朝向右侧,角度稳定,像被量过。
铁皮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从深到浅排着,黑,深灰,浅灰,每一件之间的间距都像是被用尺子量过。
衣柜最下层放着一个旧铁皮盒子,张林丘打开的时候看到里面放着一把窄刃刀和一卷细针。刀刃窄而薄,被一块旧棉布仔细包裹着,布边叠得整齐,压在刀刃下方。细针按长短排成了一列,针尖朝着同一个方向,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王可在桌子最下面的抽屉角落里翻到了一枚木质棋子,上面刻了一个"相"字。棋子表面有一层被反复摩挲过的光泽,但位置随意,像是被人随手放进去的。
王可的目光在那枚棋子上多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抽屉里还有一叠纸,上面的字迹和现场那张纸条的书写方向一致。
她把那叠纸装进了袋子里。
江里站在屋子门口。他没有往里走,而是站在门槛外侧,把目光一点点扫过床铺上那道被压出来的直线、桌面上搪瓷杯柄朝向的角度、衣柜里按色阶排列的衣物。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屋外墙根处。墙根下码着一排蜂窝煤,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像是用尺子比着摞上去的。蜂窝煤旁边的角落里堆着几摞旧纸箱,用麻绳捆着,压得很紧,切口平整。
江里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屋外的蜂窝煤码得很整齐。纸箱也捆好了,整齐排列。动手之后,她会花时间把现场恢复成她觉得对的样子。那些内脏的排列不是随手的,她摆完之后可能会退后一步确认角度。杀人不是她的最终目的,她杀人是为了展示那些内脏。展示才是她的目的,杀人只是手段。"
江里说完之后没有继续。他把目光从墙根收了回来,落到了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帘子从里面拉严了,边角压得平整,一整块布面绷得像玻璃。
他看了一会儿,退后了半步,没有再看了。
张林丘把铁皮盒子整个装进了大证物袋里,用手掌沿着封条压了一道。王可把抽屉里那几页写满字的纸摞在一起放进文件袋里拉好封口。宋闻站在桌边,把那几根细针放进了透明的证物管里,拧紧了盖子。那枚棋子也被放进了某个证物袋,和其他搜出来的杂物堆在一起。
温燃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些物证一件一件被密封、封口、贴标,确认每一件都被妥善装好之后,他说:"送去省厅做鉴定。DNA比对和笔迹鉴定都要做,不用担心时间要多久。"
张林丘点了点头,把证物袋的封口重新检查了一遍,在台面上铺开登记表,开始填写送检编号。
王可把文件袋上的标签贴好,用指尖从边缘到中间压了一道,确认它没有翘起。
赵荣站在角落里,没有看那些正在被装进袋子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上,像在看什么已经走了很远的东西。
她被带出平房的时候步伐没有变化,和她在门口开门时一样平稳。她走在两个民警中间,经过墙根那排蜂窝煤的时候,她的目光没有偏转。
那些物证被送去了省厅,鉴定需要时间。王可打电话问过一次进度,对方说DNA比对还在做,笔迹鉴定也需要等排期,至少一个月才能出结果。
温燃从王可那里知道情况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他坐回自己桌前,把那页记录翻了翻,轻轻地合上了。
那个月里办公室的人在等待鉴定结果的同时,也顺手处理了手头的日常积压和旧案整理。案卷按编号归位,档案袋封口贴好标签,入冬后堆积的走访记录被重新装订。
江里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绝大多数时间里都在重复同一件事——把那些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材料重新翻一遍,把编号抄到新的归档表上。
他翻页的动作比之前稳,停顿的次数少了,偶尔翻完一摞材料之后会停下来看一眼窗外,不再发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