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停云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雪白的羊毛毯,质地柔软蓬松,是沈晏辞买的——他总是记得这些小细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当初装修时特意挑选的遮光帘,将冬日下午本就熹微的天光彻底隔绝在外。空气里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寂静。这一切显然是沈晏辞的手笔,他总是这样,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默默替他打点好琐碎的一切,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眸,总能精准地察觉他需要什么,又避讳什么。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出门,将自己封闭在公寓里。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山间雪夜,温泉度假村的饮品吧前,那个男人低沉悦耳的嗓音,和他那双沉静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眼睛。
顾昭。
这个名字像一枚烙印,烫在他混沌的意识边缘。那晚简短的对话,对方从容不迫的态度,以及最后那句“下次见,江停云”,都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未曾平息。他知道他的名字。这不是巧合。可如果不是巧合,又是什么?
今天有些反常。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焦躁和牵引感在他胸口盘踞,让他坐立难安。画布上那个依旧空白的面容似乎正无声地催促着他。他需要离开这个封闭的空间,哪怕只是走到街上,感受一下冰冷现实的空气。
深冬的街头,寒气刺骨。行人步履匆匆,口中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江停云漫无目的地走着,驼色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大半张脸。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顺从着那股莫名的冲动。街景在眼前流过,却无法在他脑海中留下任何清晰的印象。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关于顾昭,关于那两次(不,现在是三次)诡谲的相遇,关于自己心底那个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忽视的空洞。
脸上一凉。
他猛地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何时,细密的雪籽已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飘落。瞬间,山间温泉的初雪记忆涌上心头,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只是这次,没有温暖的泉水,没有朋友的嬉闹,只有他孤身一人,站在陌生的街头。
他不想淋雪。几乎是本能地,他抬眼寻找避雪处。目光所及,街角有一家看起来颇为安静的咖啡馆,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在飘雪的暮色中显得格外诱人。他没有犹豫,快步走了过去。
在门口掸掉肩头的落雪,推开厚重的木门,温暖的气息混合着咖啡豆的醇香扑面而来。店内客人不多,舒缓的爵士乐低低流淌。江停云松了口气,决定在这里等到雪势小些再离开。他自己也说不清今天这反常的出行到底是为了什么,这莫名的牵引差点让他狼狈地困在雪中。
他走到吧台,点了杯热可可,然后端着温热的杯子,转身寻找座位。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店内——
然后,定格。
窗边,那个位置。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面朝窗外飘雪的街景。即使只是一个背影,那挺拔的肩线,那随意搭在椅背上的、指节分明的手,还有那种与周遭环境隐隐隔离的气场……
江停云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地冲向头顶。
顾昭。
怎么会……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个他临时起意走进的、街角不起眼的咖啡馆?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战栗攫住了他。他僵在原地,进退维谷。去吧台的路和去门口的路似乎都变得无比漫长。他该立刻离开,趁他还没发现自己。可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视线无法从那背影上移开。
去吧。不去。去吧。不去。
内心天人交战。
就在这时,窗边的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了头。
目光,隔着半个咖啡馆的距离,准确无误地,对上了江停云惊惶失措的眼。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顾昭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深潭般的沉静,但在看清他的瞬间,那眼底似乎漾开了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像是雪落湖心,无声融化。
他的唇角,极其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不是刻意的笑容,更像是一种……“果然等到你了”的、心照不宣的确认。
江停云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想移开视线,想低头,想立刻转身逃开,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只是死死地、近乎呆滞地看着那张脸,在咖啡馆柔和的光线下,比雪夜中更加清晰、更加……真实得令人心悸。
顾昭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耐心等待,等待他做出决定。
逃。这个念头终于占据了上风。江停云猛地垂下眼,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想朝着门口快步走去。什么热可可,什么雪势,都不重要了。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眼前的光线就被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了。
一股清冽的、带着冬日寒气和淡淡雪松尾调的气息笼罩下来。
江停云惊得后退了半步,抬起头。
顾昭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就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对方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和那双深色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仓皇失措的小小倒影。
“停云,”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音乐,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