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下来了。
许晚晚没有看窗外,但从方向盘回转的角度和刹车时车身微微前倾的幅度判断,这是一个她没来过的地方。
她偏头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前方是一段河堤,路灯隔了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断断续续地落在水面上,被波纹切成碎片。
陆衍熄了火,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的时候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湿泥的味道,比市区里的空气凉了两度。
“你带我来河边。”她说。
“这边停车不收钱。”
许晚晚把膝盖上那盒饺子挪到中控台上,解开安全带坐直了。她的视线落在河面上,水流动的声响在安静的驾驶舱里形成一种持续的低频背景音,像是有人用很慢的速度翻一本很厚的书。“你开过来的时候经过三个路口,”她说,“第一个路口你应该左转,你直走了;第二个路口你应该右转,你左转了;第三个路口导航应该提示你掉头,你关了导航。”
陆衍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松开。“你记了路线。”
“记了。”
“你记路线的时候在猜我要去哪。”
“在猜。”
“猜到第几个路口开始不猜了。”
“第三个。你关导航的时候。”许晚晚把视线从河面上收回来,转向他,“你关导航的时候右手伸过去按了一下屏幕,按完之后没有立刻收回来。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秒。那个动作像是做完决定之后又确认了一遍。”
陆衍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你观察人的方式跟你写东西一样。”
“哪样。”
“你会把动作拆成时间序列。”他说,“比如我刚才那个动作被你拆成了‘伸过去、按一下、没有立刻收回来、停一秒’。你写人物的时候也是这么写的。”
许晚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你看了我写的第三段。”
“第三段你写了一个人停车之后没有立刻熄火,在车里坐了三分十七秒。你写了那三分十七秒里那个人做的所有动作——手指敲方向盘、偏头看后视镜、把车窗降下来又升上去。你写的时候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现在知道了。”许晚晚说,“那三分十七秒是我自己。”
陆衍没有接话。他偏头看了一眼河面的方向,水面上的碎光在他瞳孔里散成一片不规则的亮斑。“你写那三分十七秒的时候,你停车的那个位置也是河边吗。”
“不是河边。”许晚晚说,“是公司楼下。我那天收工之后坐在车里不想上去,坐了三分十七秒。”
“那三分十七秒里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写的一个场景——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的时候有人伸手把出风口的方向调了调。”许晚晚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中控台的出风口上。出风口的方向确实被调过——朝副驾那一侧偏了大约十五度。“你刚才调了出风口方向。”
“河边的风比市区凉。你穿的比我想象中薄。”
许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套——是一件单层风衣,领口敞着,里面只有一件薄毛衣。她没有反驳,伸手把风衣的领口拢了一下,拢完之后手指停在领口边缘没有放下来。“你今天替我写初稿、去饺子馆买饺子、在方案末尾藏灰字、把我助理拉进工作群——”她顿了一下,“你做了这么多件事,没有一件是方案需要你做的。”
陆衍把手伸到中控台下面的储物格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放在中控台上。
是一张手写的便签,边角有折痕,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横画偏长:“你今天晚上有空的话,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条弧线——跟她笔记本封面画的那条弧线形状相同。“这个是我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写的,写完没给你。”他说,“后来我想了想,应该先问你想不想去。”
许晚晚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纸,弧线的收尾处提笔往左带了一下,和她自己在笔记本封面画的弧线收尾方向一致。她伸手把便签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你写完没给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我在想——如果我问了,你可能会来。也可能不会。但我没想到我今天下午会在饺子馆碰到你。”
“你今天下午不是去接我的。”
“不是。今天下午我是去确认你上周末那个空白时间段。”
许晚晚的手指在内袋边缘停了一下。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张便签纸被折好之后边缘的硬边抵着她的胸口位置,像一枚被贴得很近的坐标。“你确认了之后呢。”
“之后我在那家饺子馆坐了一整个空白时间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