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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太太（第1页）

已近正午，乔家的马车在侯府门前刚停下，早等候在门房的小厮赶忙上去牵马，仆妇上前迎了珠儿下车，乔沅也从车上下来，紧紧牵着珠儿的手，两人相视一笑，随行仆人把礼物搬进苏太太的院子。这边苏太太正在沈老太太屋里翘首以待，听丫头说小姐回门了，赶紧从椅子上起身到门口等着，沈老太太笑道：“才分开了三天，你这当娘的就这样想女儿，一会儿见了面可不要哭，免得叫陈家人见了说我们侯府太宠珠儿了，叫她回了婆家被人笑话。”

苏太太胡乱应着是，心里却乱得很，一会儿珠儿要见大哥大嫂，她却实在不想再见到沈晞，见珠儿一身胭脂色月影纱做的夏衫夏裙，带着珍珠布摇快步进了屋，脸上也是红霞轻染，带着新嫁娘的娇羞，扑到祖母怀里，苏太太看女儿眼角眉梢的喜色，知道她婚后应是十分满意，心里也稍微安定了些。乔沅规规矩矩给沈老太太和苏太太行了礼，献上给沈老太太的礼物。苏太太急忙亲自搀起，叫人给陈沅看座。沈老太太拉着珠儿在身边坐下，叫丫头拿出镶嵌螺钿并蒂莲图案的黄花梨木盒子，亲自打开，是一对儿荷花图案镶嵌红宝的金钗，做工精致，令人惊叹，还有一对儿碧透绿翡翠手镯。苏太太一见，急忙说到：“珠儿，万不可要，这是你祖母的陪嫁，太贵重了。”珠儿也忙推辞，说祖母已给了自己很多首饰添箱，今天这些实在太贵重了，可不能收。

沈老太太笑道：“我就这么几个宝贝孙子孙女儿，我的东西不给他们给谁？”珠儿推让再三，还是难却祖母盛情，只得接下盒子，沈老太太这才笑了。又问二太太：“怎么晞儿也不带着珍珍来，这两天都没好好逗她了，实在想得慌。”

珠儿也道：“我上轿时她在睡觉，真想捏捏她的小脸蛋儿，跟鸡蛋清那么嫩，那么软呢。”二太太听着祖孙对珍珍的思念，心里五味杂陈，却又不好说什么只笑了一下，对珠儿说：“你表兄表嫂昨天就回去了，亏得你赶去和他们告了别。”珠儿看看沈老太太，老太太点点头：“你表嫂这些天也辛苦了，你可记得跟她道谢了？这会儿天儿热，你跟你母亲去找珍珍吧，叫你大嫂子别过来了，热着了珍珍我可不依。”珠儿别过了祖母，跟着母亲走了。

这边沈老太太问贴身丫头：“我怎么看着二太太今儿心里有事，难不成是家里出了事？你去悄悄问问她院里的春云，那丫头心细，办事也稳妥。”丫头领命去了。沈老太太一颗心不由跳起来，老是不由自主往沈晞身上想，又盼着是自己多虑了。

出了沈老太太的院门，二太太眼泪忍不住落下来，珠儿忙抽出帕子，劝道：“母亲，等过段时间，我陪你回云州看看，我知道自大舅母去世，你这好几年都没回去了。”二太太擦擦眼泪，拉着女儿的手往前走了。

送别珠儿，二太太心里还是七上八下，想了又想，到底在晚间趁着给婆母请安，把下人都支出去后，一五一十把沈晞的事说了，沈老太太先是不信，见二太太拿出那朵珠花，这是她托陆元还给青桐的，陆元又带了回来，她知道这事到底在青桐心里留下芥蒂了。不过她不后悔叫陆元送别青桐，否则依着儿子的执拗会对青桐更加恋恋不舍，反倒让他去送别，见到青桐的冷淡，他才会幡然悔悟。

沈老太太沉吟半晌，说道：“晞儿确实错了，可元儿不该存了那般心思。”苏太太知道婆母还是念着和沈晞的血脉亲情，又是养育了十多年，只能沈晞陆元各打五十大板，自己是母亲，不好替儿子辩解，只能说：“母亲，我想把那幅画毁了，您看？”苏太太这样说，已经表明是替儿子认错了，沈老太太也不能再逼了，陆元是她最疼爱的孙子，沈晞再亲也也不越不过陆元，于是说道：“叫他俩来吧，这恶人我来做。”守在外间的大丫头早派人去请沈晞陆元了。

沈老太太不是第一次见陆沅的画，去年那幅《簪花图》被珠儿带走当了陪嫁，这幅《折枝图》画得显然十二分用心，画中人的一颦一笑都描摹得相当精致，一双眼睛尤其传神，那种含笑欲语的天然活泼叫人忍不住喜欢。她是七十岁的人了，什么没见过，这画里的女子若说是珠儿还能说是兄长对妹妹的疼爱，可这是谁？陆元的表嫂。若是画好了大大方方送给李青桐做个亲戚间的礼物也行，坏就坏在这是元儿偷偷画的，被妹妹和妻子偷偷瞧见了。

妹妹不说，妻子不答应了，对，珠儿知道了却没给母亲和祖母说，更没给嫂子说，难道？沈老太太不敢往下想，她看得出李青桐对珠儿如同亲妹，没有一丝虚情，也看得到珠儿喜欢李青桐，全是真心一片。二太太心思灵动，见婆母脸色变了又变，忙道：“母亲，珠儿谁都没说，情愿一个人担着这份烦忧，怕哥嫂生分，也怕您忧心，青桐琅儿都不知道这幅画。”见婆母脸色稍霁，心里才稍稍定下来。

丫头报说大公子少夫人来了，沈老太太又恢复温和样子，叫两人坐，等下人出去，沈老太太看向陆元：“你这幅画我要毁了。你莫怪祖母，晞儿是你结发妻子，现今你们又有了珍珍，好好过日子是正经，休要再弄些杂七杂八的事。”又看向沈晞：“你是大家出身，怎能学那小家子气派，用这些手段，没的折辱了你。亏得你婆母在长宁公主那里周旋，要不你今后在京城中还怎样和那些贵妇来往，你不为珍珍想想？元儿就算不妥，你也不该连累了他，他是你的后半生指望，你是借公主的手出气了，可元儿以后的仕途，你和珍珍的指望？”

沈晞跪下叩头：“祖母，孙媳错了。”又向二太太认错，沈老太太瞟了眼儿媳，二太太如芒在背，只得忍着满腹怒气扶起沈晞，却不说话。

陆元心如死灰，他没想到祖母一个字都没替青桐不平，仿佛那个与人为善，待人真诚的表嫂只是一个乡间女子，她身上的种种光芒在祖母这种出身不凡的高门闺女看来不值一提，祖母明明对她很喜爱的，还赏了她贵重的首饰，可祖母骨子里是看不起她的。明明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个，被沈晞算计还得忍气吞声，祖母竟然还向着沈晞，陆元心里的空掉的那一块隐隐作痛，她是个多么好的女子，有谋略，有才情，聪慧坦诚，心怀悲悯，造了德音桥，对人礼仪周全，通身没有一丝乡间女子的粗俗，完全是不同于京城贵女的好女子，难道就因为她出身卑微就可以任人踩踏吗？他看着祖母，眼中泪水强忍着，不愿相信一直对人慈爱有加宽容大度的祖母竟也是不明是非私心甚重的人。

沈老太太把画拿到烛火上，一簇小火苗跳跃着渐渐变成一大团火焰，几息过后，地上剩下一小堆黑色的灰烬。沈老太太道：“元哥，你扶你母亲回去吧。晞儿留下。”

不大的室内只有沈老太太和沈晞两个，沈老太太厉声：“沈晞，你跪下。”沈晞跪在姑祖母面前，满眼恨意瞪着这堆灰烬。

“我和你祖母是闺中好友，才撮合她和你祖父成了姻缘。可惜你母亲去世早，后来你祖母也不在了，我疼惜你孤苦无依把你接进侯府，对你和几个孙女一样，甚至事事把你放在她们前边，亲自教养你，带你出门结交京城里大家小姐，给你请宫里教导过公主的教引姑姑，你呢？眼界心胸半点没养出来，倒学会了后宅那些阴私手段，还用到亲戚身上。你瞧不上那李氏，嫌她出身低微，可她是你婆母看中的，你算计她不是打你婆母的脸吗？元儿一向孝顺他母亲，珠儿又和李氏亲厚，还有长宁公主，你当她不知道是做的吗？你不光害了自己，还害了侯府。”

“祖母在夸她吗？”

“沈晞”沈老太太气得几乎仰倒“你叫姑祖母失望了。”

“祖母？”沈晞抬起泪眼，满目悲苦看着沈老太太，她不敢相信这位疼爱自己多年的姑祖母会这样说。

“她不是普通的乡间女子，你婆母见过她姑母，说根本不是寻常乡下农妇，举止进退都是世家风度，她父亲还饱读诗书，高雅不俗，她又怎么会德行差到你说那地步？她根本不知道这幅画。”

“她不是被收养的孤女吗？”沈晞喃喃道。

“孤女又怎样？她举止应对哪点比不得京中这些贵女，你何时也学会以貌取人了？”沈老太太又叹了口气“你不喜欢她，大可以远着她些，可千万别耗尽了你跟元儿的情分。你这样闹，反倒和元儿越发生分了，想想珍珍，元儿那么疼她，怎么会去做糊涂事？元儿是有分寸的，他对我和他母亲说过不纳妾，你要真伤了他的心，我也帮不了你了。再说我还能护你几年？明儿叫翡翠的女儿小梅还到你屋里伺候着吧，她家里孩子也大些了，帮你带着珍珍吧。”沈老太太心里从没这样累过，她不知道为何自己把沈晞捧在手心里，竭尽心力竟养出她这样的性子。沈晞默默不语，恭恭敬敬磕了头，起身走了。

沈老太太叹气：“翡翠，我这是不是报应？当年我为着私心，硬是拆散了弟弟和白姑娘，逼他娶了我的闺中好友，让我弟弟婚后很多年都郁郁寡欢，如今我又逼着元儿娶了晞儿，我怕……你母亲当年也劝过我，让我顺着小弟的心，是我不听，唉。”

“老太太，奴婢母亲是您当年的贴身侍女，受您恩惠，年纪大了叫去庄子上养老，又叫奴婢接着侍奉，还让女儿小梅伺候晞儿小姐，现在又叫小梅回来伺候少夫人，您对奴婢一家的恩德真是天高地厚，那奴婢就斗胆说句话，那李夫人看着是个知进退的，对大公子也没有什么不妥的言行，多半是少奶奶她多虑了，奴婢看着少夫人在您跟前长大，她是个面上安静沉默的人，平日对谁都和气，回了屋却常暗自落泪，是小梅常劝解着。这三四年小梅添了孩子，不在少奶奶跟前儿当差，去了庄子上，您这猛地叫她明儿回来伺候少奶奶，小梅心里自然高兴，只怕少奶奶心里不自在。”

“她总会想明白的。我也大半年没见你母亲了，叫她抽空来府里坐坐吧，和我说说话儿，到底是从小长大的情分，分开了还怪想的。我冷眼瞧着李氏举止，觉着她养父恐怕并不是秦地寻常百姓出身。她气度娴雅从容，没有半分对权贵和富贵的歆羡，对谁都谦和有礼，不骄不燥，是真正的闺秀样子，很有些当年我见到的秦地谢家老太太的神韵，真是奇怪。”沈老太太望着眼前虚空，想起多年前的往事。

“还是老太太记得准，我说呢，见苏家三少夫人行事，只觉得似曾相识，您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二十多年前，咱们去秦地拜访老太太您外祖家，还是您二舅舅李大老爷给引荐的当地世家谢家。不过这苏家三少夫人姓李呀，也许是有些像罢了，这天下之大，相似的人也是有的，只是凑巧见了这么一个吧。您对大公子和少夫人满心疼爱，他们是知道的，说不得明年您就抱曾孙子了。还是早点歇着吧。””翡翠笑着说。

话虽然如此，可沈老太太心里还是有些怀疑，那谢家长房不是被抄家了吗？听说谢老太太当时就气急而亡，谢家守寡的长媳跳了荷花池，长房唯一的男子谢二郎三个月后被押到刑场砍了头，其余仆人被发卖。幸亏一年前谢老太太执意跟谢老太爷几个兄弟分了宗，把大量财产分给他们，自己只留下够祖孙几口日常用的，可惜还是没叫上天垂怜，把这谢家长房这一支收了去，好不叫人可怜，当时还有林家，跟谢家一向交好，也被抄了。

沈老太太也不知为何会想起这些，转念又想也许是自己多心了，毕竟谢家都倒了这么多年，若今后有机会再打问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