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陆家人就来了京郊的别院,这里邻着青云山,比京城凉爽了不少,此时还未出伏,京城仍是闷热难耐。许多官员都在这里置了别院,夏天可以到此消暑。陆家别院不算太大,平时陆家人倒是够住,如今来了苏家何家等亲眷实在不够住了,幸好长公主一向好热闹,她的荷园又数百亩,大大小小的院子也有几十个,京城跟她走得近的那些贵妇就借了荷园办喜事,长公主也落得给双腿瘫痪的独子多些后路,所以一到夏季,这里满园荷花倒是见惯了无数花容月貌的新娘子。
陆家把何家男客留在陆府别院住,青桐一家就随着陆家住进了长公主的荷园。陆二太太住在碧波院,青桐住在荷风院,两处离得不远。
七月十八,长公主的荷园里一派热闹景象,天色刚亮,碧波院就人声鼎沸,人来人往,苏太太昨夜跟珠儿说到子时,后半夜也是几乎未眠,想着自己捧在手里十六年的珍珠要被别人摘走了,心里酸楚多过喜悦,陆大人倍感娇女离开双膝的寂寥,夜里也是翻来覆去睡不好,夫妻两个一早起来,都看见对方眼下的乌青,心知都是舍不得女儿出嫁,可毕竟今儿是正日子,又有长公主主婚,不能太随性了,就叫春纤拿粉来仔细擦了,忙了半天。又到珠儿房里,见女儿正拖着一头青丝睡得香甜,珠儿大约这会正做着好梦,唇角尽是笑意,直看得苏太太眼角湿润,仿佛珠儿还是那个刚落地的粉嫩可爱的娃娃,一转眼竟该嫁人了,又想到母亲韩太太,若不是父亲偏宠唐姨娘,说不得现在还能看到珠儿出嫁。都是岁月弄人,一会儿见了韩家舅舅和舅母定要多寒暄几句。
不知珠儿做了什么好梦竟笑出了声,不多会儿睁开了眼,透过纱帘,见苏太太青桐都在外间忙着,赶紧起身,听下人说梳头娘子已到了。珠儿睡得好,又做了好梦,脸上泛起微微粉色,犹如新荷初绽,娇艳媚人,连青桐一时也看呆了,这就是嫁给心上人的喜悦吧,等珠儿用青桐精心调制的芙蓉香膏和香粉上了妆,画了远山眉,一双杏眼更是水波潋滟。一身朱红云纱绣并蒂莲嫁衣,荷花蕊是嫩黄小米珠串成,头上珍珠荷花冠,梳着百合发髻,额前五绺珠串,俨然荷花仙子下凡。
所有人都说好,珠儿也喜不自胜,想着青桐这几天熬到半夜帮着自己改衣裙改花冠,更是感激。
苏太太这才算真正见识了青桐的品性,想要做一件事就务必尽善尽美,哪怕有一丝丝不满意都要重来,女儿的衣饰鞋袜无不凝结着青桐的苦心。等缀满小珍珠的红色鲛绡金丝绣的喜帕盖上头,朦朦胧胧中珠儿更像仙女。尤其是那一柄红色轻罗团扇,用海棠红丝线绣着并蒂莲图案,小米粒般的浅黄色珍珠镶嵌在花蕊处,在窗子透入的晨光下闪着淡淡的润泽的光。珠儿拿着团扇,看着青桐在屋里忙来忙去的背影,心里有一丝格外的甘甜,她不知道青桐为什么对她这么掏心掏肺,说是为了苏太太,好像不全是,说是因为她是自己的表嫂,似乎也不是,她歪着头,瞅着青桐的额角有了薄薄一层汗,心里暖暖的,她能感到青桐对她喜欢的人不遗余力。
巳时刚过,停在荷塘边的画舫缓缓从荷花丛中向着东边的小桥驶来,十余丈长,三丈多宽的朱红色画舫在碧绿的荷叶中格外鲜艳,画舫悄悄滑动,阵阵水雾缓缓升起,伴着一阵悠扬乐声,荷塘一时仿佛神仙世界,引得岸边驻足观赏的人引颈张望。同时另一艘一模一样朱红色画舫也轻轻驶向前方,等两艘画舫在荷塘中心相遇,乔沅着一身红色喜服从东侧画舫走上西侧画舫,西侧画舫船头是十朵斗大的的纱堆荷花,都是一人来高的茎,磨盘大的荷叶密密麻麻把人遮住了,众人都好奇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荷花,明知是假的,却不得不赞叹跟真的一样栩栩如生。
乔沅到了船头,荷花向两边分开,一位身穿朱红云纱绣并蒂莲嫁衣的女子,头戴缀满珍珠的朱红云纱金丝绣的喜帕,手拿一柄红色团扇,缓缓向自己走来,等走到自己面前那一瞬间,乔沅心跳如擂鼓,看着薄纱下珠儿微微低头,含羞带怯嫣然一笑,恍若仙女,不敢相信这浑身荷香淡淡,身姿曼妙的女子就是素日里活泼天真的珠儿,乔沅脑子里轰的一声,不知今夕何夕,把手中所拿红带一端递到珠儿手里,珠儿微微抬眼朝陈沅一笑。
这一笑,看得乔沅如醉如痴,也让池塘边众人纷纷称赞:“真是绝色美人,乔家好福气。”苏太太和陆大人听到众人议论,心里既喜又悲,喜的是女儿终身有托,真是门当户对又郎才女貌,悲的是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要离开自己,到别人家生儿育女,苏太太看着珠儿今日光彩照人,心里感念青桐,不觉眼光在身边搜寻,余光见她紧紧挨着安儿,站在人群后,满目欣慰望着珠儿。
待拜了天地,众宾客都三三两两赴宴去了,青桐也随着陆家女客一同到了花厅,这里早摆好了数十桌酒宴,青桐被安置在方大太太一桌,少不了被方大太太引荐给众人,可巧隔壁桌子就是那位夏夫人,只是她今日换了身湖蓝云锦褙子,不过还是满头珠翠,席间,也多有人夸赞夏夫人美貌依旧,夏夫人笑意盈盈说哪里,又跟几个太太夫人说笑了一番。
一时酒宴结束,青桐想到荷塘边小山上走走,巧好有位紫色褙子的太太喊住了方大太太,原来是方大太太的手帕交,两人多年未见,今日相逢,分外高兴,青桐忙说要回去,带着春草离开了。
青桐见不远处一条僻静的青石小路,蜿蜒通向北边一个小山坡,快到坡顶处有片高大的枇杷树林,树冠如撑开的大伞,树下有个石桌,四个石凳,真是个乘凉的好去处,就坐在石凳上歇息,叫春草把安儿带来,她想领着安儿回荷风院,正四处看着,忽然听不远处坡顶亭子里有人说话,一个穿紫色褙子的中年夫人道:“时光真是眷顾夏夫人,这都十多年了,竟然还是如此美貌。”
一旁穿浅蓝衫子的年轻夫人对刚才说话的紫衣夫人道:“姨母,听说这夏夫人当年是京城第一美人,还得了几位王爷青眼,真么会嫁给夏大人呢?”
一位穿秋香色褙子的太太说:“兰夫人,你年轻不知道,她当年是名动一时,听说几个王爷还为了她起了龃龉,不过德妃是不让三王爷纳她的,就是侍妾也不成,三王爷恼了母妃一阵子,后来也放开手了,贤妃也不让五王爷纳他,永郡王倒是想纳她,可惜郡王妃不答应,最后她又因病去了外地一年,听说回京城路上遇见了夏大人,那时夏大人还没做编修,在平州姨母家读了几年书,正要回京相看婚事,不料见了杨氏,惊为天人,立即求母亲派人提亲。”
被称作兰夫人的浅蓝衫子女子道:“刘夫人,我听婆母说过那夏太太母家是京郊的一户商家,那又怎么跟夏家联姻了呢?”
一位穿雪青色褙子夫人道:“我们府上跟夏府老宅隔了一家,我屋里平妈妈跟夏家老太太屋里姚妈妈是表姐妹,不少听姚妈妈说这位夫人的事。说原本那次夏太太去平州妹妹家探亲,顺便接儿子回京,要相看翰林院鲁编撰家的女儿,那鲁小姐家风好,跟着父亲兄长也念了些书,加上鲁夫人教女有方,算得上知书达理,夏太太看中鲁家家风和鲁小姐品行,托杜编修太太也就是鲁小姐姨母问了鲁夫人的口风,得知鲁家也同意这场婚事,只是想让鲁小姐和夏公子借长公主的赏荷宴见见,若两人彼此有意再由夏家提亲,若无缘也就抛开手,两家彼此也不尴尬。谁知竟会在回京路上遇见杨氏,夏公子一见钟情,立即逼着夏太太派人求娶,这夏太太好不懊恼,不过见这杨氏不仅美貌出众也格外温柔和气,不忍拂了儿子的心意,就和夏编修商议,谁知夏编修两年前竟在荷花宴上见过柳氏,听说儿子要娶这样一位绝色佳人,立时就同意了。”
“那鲁家岂会同意?”兰夫人问道。
“不同意又怎样,那杨氏已十九岁了,比夏公子还大一岁,家里母亲巴不得要早点把她嫁掉,毕竟还有两个儿子,也早到说亲年纪了,哪里容得家里有个不嫁的老姑娘?”刘太太道。
“哦,原来如此。那鲁小姐呢?又嫁给了谁?”兰夫人问道。
“兰茵,我早知道你爱刨根问底,就不带你来京城了,也不带你来今天的婚宴了。看你叫几位夫人笑话。”穿紫色褙子夫人说。
兰夫人到底年轻,孩子心性,挽着姨母手臂撒娇:“好姨母,我也是才来京城,想见识见识世面,刚见了那夏夫人觉着真是美貌,想着跟我差不多大,不料竟比我大十岁,可是驻颜有术了。”说着语气里是无限歆羡,眼睛也盯着远处杨氏的艳影。
“唉,您几位别笑话,我这外甥女自小娇养,没什么规矩。”紫衣夫人说。
雪青色褙子夫人对紫衣夫人说:“陈夫人,都是自家孩子,你可知夏太太如今后悔莫及,每每提及鲁小姐都是感慨缘分太浅,这么好的孩子竟没进自己家。”
“林夫人,鲁小姐嫁了梅州崔家二公子,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很得婆婆夫君喜爱,今天也来了呢。湖边亭子前穿湖绿褙子,插着珍珠钗子,站在杜太太身旁的就是。”刘太太说。
青桐眼睛余光向刘太太说的湖边亭子望去,只见一位三十来岁的夫人,正含着微笑跟周围人说些什么,虽隔着几十步远,却看得分明这位昔日的鲁小姐容貌平平,和杨氏想比,真是无异于桃李之于牡丹,任她如何打扮都不及这杨氏的一颦一笑妖娆妩媚,怪不得夏公子要难过美人关了。只是这杨氏看人总一幅傲然不群的姿态,眼睛微微斜着,不过见了苏太太这样有身份的,也能脸上开出牡丹花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盈盈,见了青桐就冷淡得多,即使苏太太在旁边站着,青桐仍能看出柳氏那眼中淬了冰一样的寒意。
这时陈太太又说:“夏太太只有夏公子这一个独子,夏家又家底丰厚,就给了杨家二十四台聘礼,都是绸缎金银瓷器类的,价值上万,可惜杨家竟然只给了二十八台陪嫁,除了原先的聘礼,这多的四台是被褥和四季衣裳,说来也是有失身份,这杨家虽不是巨富,也经营多年颇有钱财,陪嫁竟如此寒酸,难怪有传言说这杨氏不是杨太太生的,是杨老爷外室的女儿。”
“倒也有人这样说过,不过这杨氏从小吃穿用度也是嫡女的标准,怎会不是杨夫人亲生的?不过比着儿子成婚时花费少些罢了。”刘太太说。
陈太太闻言一笑:“杨氏嫁进夏家,才真是享尽了富贵,才新婚两个月就诊出有了身孕,夏老太太高兴得不行,柳氏说老宅太狭小,屋子也不多,孩子出生了带上乳母恐怕住不下,说自己身子不爽利,要住个大宅子,夏公子就跟母亲说了,夏老太太自然愿意一家人住得舒舒服服,就拿出大半家财在京城西边那些新贵住的地方买了个大院子,带着花园,是一位致仕的老尚书的宅子。收拾妥当了要搬家,夏老太太想住上房,敞亮干净,可杨氏不愿意了,说想孕期安静些,婆婆这样闹叫自己身子难受,夏公子对娇妻唯命是从,只得劝爹娘且耐着些,等生了孩子再说,夏太太盼孙子早已望眼欲穿,就天天派了人送了各种补品给儿媳,还拿出不少体己给儿子,这边燕窝人参绫罗绸缎各色金玉器物如流水送到杨氏那里,真真比得上世家贵妇了。夏老太太还早早请了京城有名的稳婆,可杨氏偏偏在生产前两个月去了京郊西山别院,一直拖到在那里生产,是另找的稳婆,夏太太本有些恼怒,听说生了孙女,忙忙跑到别院,给了孙女不少见面礼。一年后又添了个孙子,夏太太更是把杨氏供上了天。”
“不是说这夏太太一直住在老宅吗?”陈夫人问。
“可不是,这杨夫人说公婆年纪大了,要静养,自己两个孩子太吵了些,若是公婆想孩子了,就带着孩子回老宅看看也未尝不可。不过夏编修倒是和他夫人鹣鲽情深,这十来年,听说他连个通房也没。”刘夫人说到。
“也是各人缘分,如今鲁小姐嫁的也好,今天看着气色着实不错呢。”陈夫人说。
青桐见春草带着安儿从西边山林小道上过来,也缓缓起身,用手举着帕子遮着日头,迎面走过去。到了安儿面前,见他神情很平静,颇有大家公子的气度,心里暗暗赞叹,苏琅虽说外表并不十分出众,但竟生出安儿这样眉目精致的孩子,周身气度还卓然不群,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安儿说想去西边小山顶上晚意亭看看,刚从那里过来见没人,很是幽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