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绳结
正巧李氏在家里做衣裳,床上桌案上都是铺开的布,青桐进屋时李氏正用剪刀裁着,林妈妈用灌满了热水的小铜壶在另一间屋里熨烫已做好的衣服。见两人到来,李氏很是高兴,放下剪刀,叫青桐梁妈妈歇着,说要给两人做手擀细面,是自己跟着林妈妈学的云州吃法,说是很不错。梁妈妈忙说自己跟林妈妈去做饭就行,拉了林妈妈去了。
青桐把要去东郡的事说了,又拿出十两银子,说是买布料买针线的钱,李氏忙推回去,说青桐上回给的钱还剩余了不少,自己这几天跟林妈妈做了两件上襦两件裙子,就是绣花慢了些,毕竟自己年纪大了,眼也花了,亏得孙家大太太派来的绣娘手头快,把上襦和裙子的花都绣好了,自己也就是绣个帕子了,青桐拿过衣裙一看果然十分精致,不过姑姑绣的帕子也不差,无论色彩还是针脚都比绣娘的手艺略胜一筹。青桐连连称赞姑姑绣艺高妙,李氏揉揉酸胀的眼睛:“可惜了,我没能给你绣件嫁衣。你小时候我还跟你爹爹说把你喜欢的花草都绣上去,唉,一晃都这么多年了,还是没绣成,我将来见你爹爹可该怎么说呢?”
青桐揽住姑姑肩头,又起身给姑姑轻轻按揉两肩:“姑姑,不是您跟爹爹,我怕是早已不在了,再好的嫁衣都比不上姑姑陪着我。”
李氏微闭双目,享受青桐力道正好的按揉,心情也完全放松下来,笑道:“时光太快了,你都二十岁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那么小那么瘦弱,瞪着那一双清亮亮的眸子,真是好玩呢。”
青桐心里一惊,差点忘了,忙拿出黑石头:“姑姑,你看这个绳子的花结怎么样?”
李氏睁开眼,看着青桐手里黑色石头,起初眼里平静无波,待看清绳子,眼神猛然凛冽:“这是哪里来的?”
青桐忙道:“昨儿我去大公子的院里查点东西见的,看这绳子的花结别致,想着叫姑姑也给我编个玩儿,就拿来了。”
“那你可跟三公子说了,毕竟是伯府的东西。”李氏此时神情已恢复正常。
青桐也看清了姑姑刚才眼神里的异样,不过她也没多想,估计是这石头太丑陋了,姑姑这么细致的人,可从不会沾这样粗糙的东西。
李氏摩挲着绳子,心里已是惊涛骇浪翻涌,她怎么会不认得自己编的东西,当年萱小姐多喜欢这块黑石里的玉佩,在抓周时从琳琅满目的珍品中一下子选了它,老太太很高兴,说谢家后继有人了,这是何家老太太给萱小姐的满月礼,也是苏大公子给萱小姐的定亲礼,只是老太太特意叫玉工在玉佩背面雕刻了一支杏花,因为萱小姐是二月十二生的,还特意把花蕊雕刻成了篆书的“萱”,所以稍远些看是一簇花蕊,近处细看是字,玉佩正面是行书“谢”字。整个玉佩不过婴儿手掌大小,是上好的翡翠,纯净得如一潭春水,配上浅碧色的打着杏花结的杏花绳,真是浑然天成。萱小姐真是喜爱这个玉佩,天天抓在手里玩儿,后来抄家前夕,老太太得知密报,知道谢家难逃劫难,就请谢家玉工把玉佩贴了青黑色石料,做成了极其丑陋的样子,还把绳子染成了青黑色,叫人把萱小姐送走了。后来再见萱小姐是三年后了,她五岁了,根本认不出自己和二公子了,那块玉佩也丢了。
自己这么多年来跟二公子暗地里找那块玉佩,可哪里都找不到,问萱小姐,她什么都忘了。自己也想着将来若有一日能重回谢家,拿什么证明萱小姐家主的身份,这么多年一直夜不安眠,今天终于可以放心了。
青桐见姑姑盯着绳子不言语,问道:“姑姑,这是什么结,怎么我从没见过呢?”
“这叫杏花结,是杏花绳。”
“哦?还有桃花结了?兰花结了?牡丹结了?”青桐又回到了童年时那个满脑子问题的小丫头。
“唉,哪里有那么多花样呢?不过是这么个叫法罢了,年轻时候见人打过,这么多年不打,都要忘了。你叫我好好看看,琢磨出了打结法子再动手。”说着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个不停,又闲闲问道:“大公子怎么会有这么个物件?这黑洞洞的可不算好看,堂堂探花郎会喜欢这东西?”语言里满是不可置信。
“是呀,我也这么想的,梁妈妈说是大公子十四五岁到秦地求学,路过一个杏花林,一个小姑娘给的。”
“哪个小姑娘会喜欢这么黑漆漆的丑石头呀?”李氏问得漫不经心。
“可不是姑太太,大公子说那个小姑娘三四岁,说家里人骗她,这石头不是她原来的那块了,只有绳子还像,可颜色不对,说什么都要扔掉。大公子好说歹说那小姑娘也不要,非把绳子去掉留着,可两人都没劲,因此上也没弄下来,那小姑娘听有人叫她,急忙跑了。把这石头丢下了。”梁妈妈说着,跟林妈妈一道掀开走帘子走进来。
林妈妈拿起石头看了看:“怪不得呢,就是一块石头,这纹路多粗糙,不过这绳子还不错,就是不知道这花结怎么打。”
“我年轻时记得见人打过,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出来。既是青桐喜欢,我试试吧。”李氏道“不过这一半天我也不一定能想出来,要不先放这里几天,我照着样子打出来了,梁妈妈再拿回去,毕竟是你们大公子的东西,可不能弄坏了的。”
梁妈妈见李氏诚心诚意,心下赞叹,就笑道:“姑太太不必客气,您什么时候打好了我再来拿,三公子也知道的。”
李氏心里有了计较,跟青桐说了几句,又忙着做衣服了,青桐这边打着下手。梁妈妈也跟着林妈妈去做饭了。
李氏细细交代青桐到东郡后见了白太太该怎样周旋,青桐一一应下了,笑道:“姑姑,有时我觉得你什么都会,就像大家里出来的,在老家时见的人少倒不觉得,如今来了云州,我越发觉得您的气度是很好的。”
李氏手里动作一顿,温和笑道:“又逗姑姑了,我一个乡间农妇,不过跟你爹爹认了几个字,哪有什么气度了。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三公子人也不错,是可托付的人,你跟他好好过日子,别太左性了,姑姑看你长大,跟你爹爹都百般疼爱你,不图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顺遂。”
青桐笑笑:“姑姑,我记下了,说也奇怪,昨儿见了这块石头,夜里就做了个梦,只是梦里我是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嫌弃这石头丑,要扔了它,你说奇怪不奇怪?”
李氏想说那不是梦,可心口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忙着。又说了些北城门那里租的小铺子整理的情况,说自己这几日得闲了还要去看看,等青桐回来找个合适的日子就开张吧,不管好歹,先试试再说。青桐又交代了姑姑去普云寺问问那个跟苏环长得很像的老僧人。
青桐回到伯府已是午后,去书房见了苏琅,说了换马三的事,又说把石头先放在姑姑那里,等姑姑编好了绳子叫梁妈妈去拿回来,苏琅见她事事都向自己说明,从不自专,觉着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说声知道了。苏瑞刘氏也来了,给何家外祖母和舅舅备了些礼品,叫苏琅青桐带上,刘氏又拉着青桐的手,细细说了些苏玥的事,叮嘱青桐不要跟苏玥置气,那丫头从小被宠惯了,说话做事都有些不管不顾的。青桐含笑听着频频点头,最后刘氏再也找不出什么交代了,才依依不舍跟着苏瑞走了。
青桐见梁妈妈把墨竹居和大太太院里钥匙拿过来了,想了一会儿,在梁妈妈耳边小声嘱咐了几句,梁妈妈先是满目错愕,后来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