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成衣铺子
等两人回到青桐姑姑住的院子,李氏早回来了,接过两人买的东西,让两人喝了茶水,吃了自己做的枣泥山药糕,歇了一会儿,才说起自己在北街的见闻。云州城在圣祖登基之初原也不算大,人口不过四五千,有五六户称得上大富的,各家都有数百亩地在城外,也有店铺在城内和别处,这六十多年,云州城内人口已经过万,城外近郊也聚集了很多各地迁居或逃难来的,也有万数,加上云州北达京城,南到平州,东到宁州,西边出了大青山沿着官道可到大漠,可以算是交通要塞,虽在大夏一众城市里算是中等,这些年随着客商往来,位置的便利性越发突出,可惜北城门外青河上并没有桥,要到河北岸去需绕道云州城西南那座数十年的小石桥,也可顺着城东那座通向青阳书院的石桥向北顺着山路折向西,只是这样绕路太远,百姓倒是年年向州里请命修桥,只是这云州知州白大人似乎除了打点京中掌权的那些高官,盼着早日升至京城,对修桥铺路这些民生事情并不在意,所以他在任几年官声并不算好。这些也是李氏这几天从林妈妈那儿和到这儿串门的邻里口中得知的,林妈妈在这儿守院子多年,早和这北边几条街的邻里混得厮熟,加上这近处三四条胡同里的院子多是云州城里几家大户的私产,平日是亲戚住着或空着,所以李氏到来的消息不出一日就传遍了这一片的胡同,不过也没人惊奇,正所谓见怪不怪,谁家没个穷亲戚呢?
这两日,已有两三拨此处住户拜访林妈妈了,顺带也把李氏和青桐的底细摸了大半,看李氏面相和善,说话也家常,三言两语后就说到一处了,对李氏也没太多避讳,毕竟这伯府到如今也是空壳子了,早没了以前刚开府时的气派,加上苏瑾出事,只有二房唐氏的长子苏琪捐了个同知,次子苏环在家赋闲,却都不是有才干的,长房三子苏琅和庶出二公子苏瑞及二房庶出三公子苏珍都在家赋闲,说是管着店铺,平时也是东奔西跑,不知忙些什么,说到底,这伯府也是后继无人,若是长房大公子苏瑾还在,恐怕加上京城侯府和苏太太的助力,还能兴盛起来也说不定,可如今看来,伯府只怕是每况愈下了,云州那几户还有些底子的世家,已很少和伯府来往了。
今日李氏到最北边一条小街上看有无合适的铺子,青桐想开一家成衣铺子,只卖寻常百姓穿的,三四百文就可买一件,只是这衣服的样式是青桐绘制的,都会有或多或少用浸过花瓣或叶子汁液的丝线绣的图案,还会兼营一些青桐做的香膏、绒花之类。来云州前青桐已想好了,不能凡事都指望苏太太,自己这个伯府三夫人只是称号而已,真正要立足还是要有自己的进项,自己手里只有苏太太给的二百两银票,先开个小铺子试试,做普通百姓的买卖,就算赔了,也不伤筋骨,最主要的给姑姑李氏找个事做,免得她在这小院儿呆久了闷得慌,因为在荣南时,姑姑就一刻也闲不住。
来时在车上,两人也商量好了,先开个小铺子试试手,若能稍微有些盈余,也不失为将来一条退路。不过眼下看中的要出租的铺子是有几个,虽说靠近北城门,却因城外没有桥可过青水河,来往行人并不多,他们也是熬不下去了,才要出脱铺子的,其中一个最临近北城门的,店面有三四丈见方,买的话只要五十两银子,租的话是一年八两,还有个七八丈见方的后院通着后街,若要的话,总共一百两。青桐有些踌躇,她手里除了苏太太给的,在荣南积攒的几两银子也给姑姑了,这一百两的店面和后院若在今天走过的正大街何止二百两,恐怕三百两也会卖得,只是若买了,自己手里就没多少活便钱了,要不抽空和姑姑再去看看,行了就先租下,只因自己今天在南边街上看了,也没什么合适房子,北边这两三条街住的人也不算少,开了成衣铺子,好好经营,未必不会有所收益。
听青桐这么说,李氏和林妈妈都放下心来,说是这话,先租个一年,真要生意好了,再找个热闹的地方不迟。李氏帮着林妈妈赶紧拿出晚饭,都是一早备好了的,在锅里热了就能上桌,一碟酒酿鸭子、一碟火腿笋片、一碟清蒸芋头、一碗豆腐青菜,一碗白米粥,一碟银丝花卷,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青桐和李氏坐下吃饭,春草林妈妈一旁侍奉,青桐让春草每样菜拨出来一半,另外碟子盛了,说自己和姑姑吃一半足够,李氏也说还是坐下一起吃,她这几天吃饭一个人坐着,林妈妈旁边站着,她心里总不自在,怎样说林妈妈都不肯坐下一起吃,说李氏是客,用完了才轮到自己吃饭,她好歹都说不动林妈妈,只能多留些菜蔬,叫林妈妈多吃些。林妈妈知她好意,也格外用心侍奉着,这才三两天,两人已处得很好,一点生分没有。青桐看姑姑住这儿舒心,林妈妈和梁妈妈一样忠心侍主,放下心来,吃过饭,看天色将近黑了,正好赵大赶着车子来接,就和姑姑告别,回了伯府。
刚回到伯府的云溪院屋子里,才端起茶,见翠烟进来,说:“三夫人,梅姨娘下晌来请示西院二太太要配人参养荣丸,还有明儿云家成衣铺子来收府里各位主子和下人的冬衣钱,总共要支一百五十两银子,请您示下,这钱从哪儿支?因账房说了账面上早没银子了,还欠云家的夏衣钱一百三十五两呢。”
青桐想了想,知道这是梅姨娘作难,才来找的自己,端起杯子,轻轻啜了一口,想再饮时,舌根突然有点微微的酥麻,不过瞬间,这感觉就消失了,像是种错觉,她又小心品了一口,果然茶水滑过喉咙,照旧在舌根留下酥麻。她放下杯子,仔细观察茶水,灯光下的茶汤泛着诱人的琥珀色,浓郁的茶香扑鼻而来,她凝神细品,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茶香的幽冷苦味钻入鼻孔,这茶加了东西。她不动声色把茶杯放下,问翠烟还有何事。翠烟道:“今儿夫人才出门一会儿,方家大太太派人送帖子来邀夫人明日到府上一叙,还送了礼物,说是给三公子的新婚贺礼,现放在外间屋里。”
青桐正不知是哪个方家,梁妈妈道:“是在京城任编修的方大人家,他们一家常年不回来,估摸着这是老太太今年七十整寿,方太太才回来的。这方太太也是云州人,和咱们姑太太打小认识,一直交好,后来姑太太嫁到京城,还一直和尚在闺中的方太太书信往来,一年后方太太嫁了方大人,又随夫到京城,姑太太高兴得不得了,两家平日常走动的。”又想了想,猛拍手道:“莫不是姑太太回京路上见了方太太?真要这样,可太巧了。”说着眼睛笑眯了缝。
青桐想还真可能是这样,就对翠烟说把礼物拿进来。翠烟拿着一个红木螺钿大盒子进来了,打开是一套纯金镶嵌红宝头面:海棠花样挑心、分心、一对儿镶嵌指头肚大小红宝海棠花样顶簪、掩鬓、花钿、满冠,无一不精致可爱。连在侯府见惯了高门女眷饰品的春草都啧啧称叹,用手轻轻摸着盒子上的海棠花样螺钿道:“我们太太平日给方太太家两位少夫人的头面也算精致了,竟没有这一套好看,应该是京城的新样式吧?”
翠烟、翠月也连连称奇,翠雨也进来了,问青桐梅姨娘又派丫头小红来催了,该怎么回。青桐思忖片刻,说道:“既然账上没银子了,就暂且先不配置药物,欠云家的钱也先等一两天,我和三公子商量了再说,最迟后日一定会有准信儿。”翠雨出去回话了。翠云进来问茶水可要换热的,青桐猛然想起茶水,淡淡道:“不必了,我平日都喝白水的,这茶叶味道不错,应是极好的,只是目下府里亏空太多,我还是俭省些吧,份例菜只要一荤一素两个就行,你现去给灶上传话,燕窝粥也不必熬了。”
“可西院二太太每日晨起定要一碗燕窝的,三位夫人也有的,还有咱们正院二夫人。”翠云低声说道。
“现今灶上还有多少燕窝,先紧着西院二太太,几位夫人那里我去说。”青桐略一思忖说道。翠云去传话了,翠烟翠月也要退下,青桐叫住她们,问她们平日可有闲暇做针线,如做衣裳绣花之类。两人都说除过打扫院子、屋子、烧茶,别的倒也没什么,比以前在府里别处当差还轻省些呢,三夫人也没什么活儿派的,除了翠月绣功好些,翠云翠烟翠雨女工都平常,不过翠云会养花,曾跟着以前大太太身边的秦妈妈学过两年,养菊花最好了,翠雨会做糕点,她家里以前专做芙蓉糕、桃花糕之类,后来父母没了,铺子也没人料理,她又跟了在府里的叔叔婶婶,她来这里几年,也给大太太做过几次,很得大太太夸赞呢。翠月道:“翠雨曾跟我说她想在街上开间点心铺子,就卖她家的芙蓉糕、桃花糕,准保比现在街面上的好吃,今儿她本来想给夫人您做些尝尝,可去厨房问了,管灶的五嫂子说米面油糖都有定数,都像她这样要东要西,多少钱都不够赔的,把翠雨气得两眼含泪,说怎么西院去大灶上要东西什么都成,三夫人才来,吃点糕点就不成,五嫂子立时恼了,要给翠雨耳刮子,亏得帮厨的宋妈拉住了,说了翠雨几句,又让她给五嫂子赔不是,她不肯低头,哭着跑回来,连午饭都不肯吃,这会儿还在屋里躺着呢。”
青桐让把翠雨叫来,恰好翠云也回来了,四个人和春草梁妈妈都在屋里,青桐在椅子上坐了,目光扫视了她们一眼,徐徐说道:“我来的日子不长,可看得出你们都是想在云溪院好好干的,我不用你们每天特意做了好吃的好玩的来哄我高兴,你们干好自己分内事情就好,若有别的想法,可先和我说了,今儿翠雨去大灶上要东西给我做点心,是我御下不严,叫院子里人坏了府里规矩。”又看向红眼睛的翠雨:“你觉得委屈,想着别人能去要东西,我的院子里的人也能去要,你不想想,我日后要接手府上管家的,我纵容下人随意要东西,是明知故犯,今天的事,是我的错,我自会找大灶上的管厨说清楚,不过翠雨,你犯了错还赌气躲在屋里,要罚,罚你这个月的月银。”说完让翠月留下,其他三人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