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夜落在他肩头的那一层白雪,化成冰水融进了粗布棉袍里,凉意却在骨头缝里扎了一整个冬天。
进入2010年的春末,老宅天井里的老桂树又抽了新枝。
十四岁的少年们正是身量拔节的时候,初三年级的中考模拟考排得密不透风。然而就在五月的一个周二早晨,老宅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破天荒在早自习前直接开进了宁江一中的校门口。
司机老王面色煞白,甚至没熄火,推开初三四班的后门,压着嗓门道:“大少爷,闻少爷,夫人住院了,赶紧跟我走。”
那是苏婉宁在市妇幼保健院例行体检时查出来的。
右下腹摸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硬包块,边界不清,伴着低烧和腹水。市医院的专家会诊单上,白纸黑字写着“占位性病变,恶性待排”几个字,下午就要推上手术台做剖腹探查和快速冰冻病理切片。
陆秉坤当时正带着集团的高管在省城谈一笔至关重要的银团授信,手机关机在开闭门会,最快也得傍晚才能赶回宁江。
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外科住院部,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人鼻腔发酸。
陆时衍推开六楼单人病房的门,看见母亲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上插着留置针,正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吸氧。往日里那位体面温婉、给他们煮姜汤做衣裳的女人,此刻脸色蜡黄得像是一张陈年草纸,连嘴唇都褪成了干涩的苍白。
陆时衍一下子僵在病床边,眼圈腾地红了,手足无措地抓着床栏,连话都说不囫囵:“妈……怎么会这样?上周不还好好的吗?”
苏婉宁勉强笑了笑,抬起手虚弱地摸了摸儿子的手背:“别哭,就是个小手术,切开看看。”
小少爷长在蜜罐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站在床头直发抖。
而跟在后面的闻弦,甚至连校服外套都没顾得上脱。
他把书包往墙角的陪护折叠椅上一扔,从床头柜上抓起了那一沓厚厚的病历夹和检查单。
在福利院待过的孩子,骨子里天生带着一种在苦难面前不容迟疑的敏捷。他七岁的时候就跟着陈院长去过街道卫生所,给发高烧的小婴儿排队领药、打退烧针。他知道眼泪换不来手术床位,慌乱只会把事情拖进更绝望的死胡同。
闻弦拉开病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从六楼外科到一楼缴费处,电梯前挤满了焦急的病人家属。闻弦连电梯都没等,顺着安全通道的水泥楼梯一路狂奔。
他的千层底布鞋踩在坚硬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杂乱的碎响。
一楼大厅里人满为患。闻弦挤在挂号和缴费的窗口前,手里死死攥着陆家大账房开出的银联卡和住院押金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签字,家属签字!”窗口后的护士声音尖锐。
闻弦拿着水笔,在缴费人和经办人一栏,极用力、极工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的三个小时里,整个住院部六楼的走廊上,全是他清瘦奔忙的身影。
去血库核对备血标本、去影像科取加急的CT胶片、去麻醉科送术前评估表、去后勤处租借术后监护仪和防褥疮气垫床。
医院的地面泛着惨白的青光,空气里弥漫着来苏水和药液挥发的微苦气味。
初夏的天气已经见热,闻弦穿着那身长袖的藏青色校服,汗水顺着额前细碎的刘海不断往下淌,后背的棉布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单薄的蝴蝶骨上。
他的脚步极快,穿过推车来往的狭窄过道时身手敏捷得像一只小鹿。
每一次把单子递进窗口,他都要微微弯下腰,用极低、极诚恳的声音问上一句:“大夫,病理切片大概要等多久?能尽量快一点吗?病人还在低烧。”
小护士看着这个眼神清亮、满头大汗却规矩极正的十五岁少年,语气都不自觉放软了些:“放宽心,主任亲自动刀,二十分钟就能出快速结果。”
中午十二点半,手术室门外的红灯亮了起来。
“手术中”三个大字刺目而冰冷地悬在灰白色的墙壁上。
走廊的长椅上,陆时衍把脸深深埋在两只手掌心里,肩膀一下又一下剧烈地抽动着,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小少爷的骄傲在生老病死面前碎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闻弦拿着一个温热的铝合金保温杯,慢慢走过去,在陆时衍身旁坐下。
他拧开杯盖,递过去:“少爷,喝口温水。苏阿姨体质好,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