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擦药（第1页）

擦干净了校服上的浮土，衣服撕裂的豁口却遮掩不住，额角那块皮开肉绽的青紫更是随着时间一点点肿胀起来。

教学楼一楼拐角的医务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和碘伏气味。

值班的老校医被教导处叫去核实伤情，临走前只在白搪瓷盘子里留下一瓶碘伏、一盒无菌棉签和一小瓶散发着刺鼻薄荷脑味道的红花油。

夕阳斜切进西向的百叶窗，把铁架病床的白床单照得泛起一层暖金色的绒光。

陆时衍坐在那张铺着白皮垫子的硬木诊疗椅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身上的校服短袖被撕开了一条三寸长的口子，露出白生生的小半边肩膀，上面还有两道被抓破的血痕。刚才在教室里那一身要把人撕碎的戾气，这会儿全泄了干净，整个人像只斗败了却不肯认输的小公鸡，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闻弦站在他身侧。

他先去水龙头底下仔细用肥皂洗了手，用干毛巾擦干净，才走回长条桌前。

他拿起细长的竹柄棉签，探进深褐色的碘伏瓶子里蘸了蘸。饱吸了药液的棉花头变得沉甸甸的，闻弦在瓶口轻轻刮掉了多余的药水，生怕滴落在陆时衍干净的裤腿上。

“少爷，抬头。”闻弦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作业做完了没有。

陆时衍依言仰起脸。

小少爷平日里养尊处优，皮肤生得比寻常小姑娘还要细白，眼角眉梢处总是干干净净的。此刻额角那块铜钱大小的青紫高高隆起，中间破了一层油皮，正渗出米粒大小的淡黄色组织液，显得触目惊心。

闻弦握着棉签的手指微微缩紧了一下。

他走近半步，右手手腕悬空，极轻地将棉签按在了伤口边缘。

“嘶——”

陆时衍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地龇牙咧嘴，双手把身下的椅面抓得咯吱作响。

“疼吗？”闻弦立刻收回手。

“不疼。”陆时衍咬着腮帮子，脸颊因为忍痛涨得通红，嘴硬道，“就跟蚊子叮了一口似的。”

闻弦没拆穿他。

在福利院的时候，小孩子们摔破了膝盖，都是任由伤口结痂化脓，能有一瓶紫药水涂涂就算天大的福气。他太清楚这种伤口被药水杀进去时的钻心劲儿。

闻弦重新换了一根棉签，重新蘸上碘伏。这一回，他没直接按上去，而是半躬下身子，把脸凑得极近。

棉签轻轻擦过破皮的地方，伴随着药水的渗入，闻弦轻轻鼓起腮帮子，对着陆时衍的额角极细致、极轻柔地吹着凉气。

呼——

微凉的气息拂过滚烫发胀的皮肉，稍稍带走了一点火辣辣的刺痛。

陆时衍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落了下来。他眨了眨眼睛，视线顺着低垂的睫毛，落在了闻弦近在咫尺的脸上。

闻弦的神情专注得可怕。那双清秀干净的眼睛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愤怒，只有倒映在瞳孔里的那一点点暗褐色的药水光晕。他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点点薄荷牙膏的清爽味道，一下一下扫过陆时衍泛红的面颊。

“少爷，你不该打架。”闻弦一边极轻地涂着药，一边低声开口。

他的声音落得很低，几乎被窗外老槐树上的蝉鸣给淹没了。

陆时衍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闻弦会说谢谢，或者像苏婉宁那样摸着他的头掉眼泪。可闻弦偏偏说了这么一句硬邦邦的话，像是工坊里拿墨斗弹出来的黑线，直愣愣地切在人的皮肉上。

陆时衍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火气蹭地一下又冒了上来：“他骂你！骂得那么难听，你没长耳朵吗？”

“骂两句少不了肉。”闻弦换了一根棉签，开始拧开那瓶气味刺鼻的红花油，神色平静得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在院里的时候，比这难听十倍的话我都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