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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第1页）

那座生了铁锈的孤儿院铁栅栏门，随着轿车拐进宁江城北的老街，被一层层青灰色的马头墙彻底截断在了身后。

轿车在一处临着护城河的深巷尽头缓缓停下。

司机老王先下车拉开后排车门，燥热中裹挟着一股潮湿水汽的宁江夏风立刻灌了进来。闻弦捏紧了裤兜里那包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小心翼翼地把两只塑料凉鞋踩在坚硬平整的青石板上。

眼前是一座高大得让人屏息的深宅大门。

两扇重达千斤的黑漆大铁门敞开着，门头上方挑着层层叠叠的滴水瓦檐，在地面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凉。大门正下方，横着一道整块青石雕凿出来的门槛石。

那道门槛极高，几乎没到了七岁闻弦的膝盖骨。

陆承训柱着竹杖，衣角轻摆，一抬脚便稳稳迈了过去；陆秉坤牵着陆时衍，小少爷蹦蹦跳跳，借着父亲手腕的力道，极轻松地跨过了那道石梁。

闻弦停在门前。

他看着那道泛着幽幽冷光、被几百年鞋底磨得油亮光滑的青石门槛，深吸了一口气。他提起那条断了一根带子、用细铁丝系着的旧凉鞋，用尽了全身力气，把右腿高高跨了过去。

脚掌落地，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闻弦忍不住回过头，朝门槛外头看了一眼。

门外是护城河浑浊的水面，是尘土飞扬的市井老街，几个赤着胳膊的阿爷正坐在老槐树下喝大碗茶。而门里是一进又一进深不见底的长廊，天井里的青砖泛着深绿色的苔藓，空气冷寂得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古井。

一只干燥微硬的大手在这时落在了他的肩头。

“孩子，往里走，莫回头。”

说话的是老管家刘叔。老人年过六旬，穿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灰色土布对襟单衣，脚下一双千层底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刻着两道极深的法令纹。

陆秉坤和苏婉宁已经领着陆时衍穿过了前庭月亮门。刘叔弯下腰，接过闻弦手里那个寒酸破旧的人造革小布包，领着他折向西侧的一条狭长回廊。

回廊两侧挂着铁丝鸟笼，脚下的方砖长满细草。

“老太爷善心，收你进了门，往后在宁江城里就没人敢欺负你。”刘叔一边迈着极匀称的碎步往前走，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但陆家是大户，从清代乾隆年间起就在徽州开营造厂，讲究的是规矩立身。”

闻弦跟在他身后，双手规规矩矩垂在两侧：“刘叔，您说，我记着。”

“头一件，是座次。”

穿过中跨院时，刘叔抬手指了指正厅里那张足足能坐十六人的紫檀木大圆桌。

“正堂的大桌，是主子们用膳的地方。老太爷坐正北，大老爷坐东首，大少爷坐西侧。寻常日子，你的饭菜会有小厨房单独送到西厢房的小炕桌上；若是逢年过节老太爷发了话让你上堂屋，你只能坐在最下首打横的绣墩上，手肘不能搭在桌面上，主子没动筷子，你不能伸筷，懂了吗？”

闻弦看着那张泛着厚重包浆的紫檀大桌，点了点头：“懂了。”

“第二件，是站位。”刘叔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往后跟着大少爷出门、去学堂，你不能并排走，也不能走在前头。身子要落后半步，眼睛看着少爷后背的第二颗扣子。少爷停，你停；少爷走，你走。”

正说着，长廊尽头的花厅里突然窜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闻弦！”

陆时衍已经换了一身干净松软的纯白短袖棉绸汗衫，脚下踩着一双崭新的米色软皮凉鞋，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用竹篾扎的小风车，兴冲冲地跑过来：“你看！徐师傅刚在工坊给我做的，吹一口气转得可快了！”

陆时衍一把拉住闻弦细瘦的胳膊，作势要把手里的风车递给他。

闻弦还没来得及伸手，身侧的刘叔猛地低低咳嗽了一声。

那声咳嗽极轻，却像是一道冰冷的戒尺，瞬间打散了院子里的活泼气。

陆时衍愣了一下，伸出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