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宁可让曹植恨他。
也不愿让天下人再借曹植之名,压他皇权、翻旧定论。
何其隐忍,何其克制,何其悲壮,又何其委屈。
曹植抬手,轻轻抚过粗糙枯裂的藤枝,指尖抚过一道道干裂纹路,如同抚过曹丕七年紧绷隐忍的一生。
藤枯尚可再荣。
人枯无再重来。
黄初七年的秋天,彻底落尽了文帝一生余温。
从今往后,太和新岁将至,江山换新纪年,朝堂换新君臣,天下换新风月。
唯有他曹植,停在黄初旧年,停在邺城旧梦,停在年少葡萄架下,停在兄长未曾言说的深情与孤凉里。
余生岁岁,他都清醒地知情、知苦、知憾。
比懵懂怨恨更折磨人的,是通透后的无尽怅然。
懵懂之时,尚有怨可泄、有恨可托。
通透之后,无恨可生,无处可怨,只剩满心无处安放的心疼与遗憾。
他再也怨不起曹丕。
只剩无尽愧疚。
原来那些年,我自以为的受尽委屈,皆是你不得已的成全与背负。
你为稳皇权、为破执念、为定天下正统,独自扛尽骂名,演尽绝情。
而我,只懂自苦,不懂你苦。
天快微明,秋风渐歇。
天际透出一线极淡极冷的鱼肚白,长夜终尽。
七夕落幕,星河隐没,一年一度的人间相思节,悄然翻篇。
人间儿女尚有来年七夕,尚可岁岁相逢团圆。
他与他兄长,此生无七夕,无相逢,无团圆,无解释,无和解。
阴阳一隔,便是永恒。
曹植缓缓起身,立在晨雾微凉之中,望着满院枯藤,轻声低语,如对故人:
“兄长,我不怨你了。”
“我只是……太心疼你。”
“你争赢了天下,争赢了定论,争赢了年少不甘。”
“却赔尽了你我半生兄弟情。”
“你看不见黄初八年春雨。”
“可我往后每一年春雨、每一度秋风、每一次葡熟、每一场星河,都会替你看。”
“替你守这架年年枯荣的葡萄。”
“替你记住,你从来不是薄情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