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喉间酸涩发胀,声音破碎不堪:“兄长……你何苦……”
为一场早已落幕的储位之争,为一句世人的定论,为一份父王已逝的偏爱,他耗尽半生温情,亲手割裂手足,岁岁疏离,步步相逼。
赢了江山,输了余生温情。
曹丕凝着他,眉目间褪去帝王凛冽,露出极淡极浅的疲惫,是独属于少年兄长的温柔余痕。
“孤是帝王。”
“帝王无软处,无偏爱,无例外。”
“父王给你的偏爱,是你的荣光,亦是孤一生最难挣脱的囚笼。”
“孤坐了这龙椅,便要破尽所有囚笼。”
他望着曹植泛红的眼尾,轻声道,近乎叹息:
“子建,孤从未怪你。”
“年年逐你,岁岁疏你,朝堂冷峻,律法严苛……皆是孤演给天下、演给亡魂看的戏。”
“孤心底,待你一如邺城年少,分毫未改。”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曹植所有经年怨怼、所有不解寒凉、所有辗转流离的委屈,尽数溃不成军。
他多想上前,多想触碰,多想告诉他,自己从未想过与他相争,从未在意过输赢,从未觊觎过他的江山。
他这一生所求,不过兄长平安,岁岁如常。
他抬手,指尖欲触那微凉龙袍。
可梦境虚妄,阴阳殊途。
指尖堪堪掠过衣料虚影,眼前人影骤然碎散。
如风如烟,如露如电。
玄色龙袍、清冷眉眼、温柔低语、半生心结,尽数消融在七夕月色秋风里。
“兄长——!”
曹植猛醒。
心口剧烈起伏,呼吸微促,眼底湿意未干,指端残留着转瞬即逝的微凉错觉。
眼前是冷清秋庭。
香灰半冷,残酒尽凉,枯藤满地,月色西斜。
梦里圆满皆是假,醒来空寒皆是真。
曹植久久立在藤下,白衣临风,身形清孤,宛若秋庭一帧不肯随风的旧影。
七年君臣冰冷,岁岁逐迁疏离,不是薄情,是执念。
不是防他,是证权。
不是厌他,是自困。
他要天下看见,皇权归一,丕定江山。
他要黄泉听见,纵然父偏爱植,天下终属丕。
仅此而已。
可这一场对峙的代价,是兄弟半生陌路。
世人骂他凉薄,朝臣说他猜忌,史书写他苛亲,千秋笔墨皆负他。
而他闭口不言,七年帝王生涯,忍尽所有误解,背负所有骂名,至死未辩一字。
曹植闭眼,秋风扑入怀,凉得人心骨发疼。
若早知晓,他何须怨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