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九月二十八,霜降。
西市的刑场被晨雾裹着,远处的屋舍只露出模糊的轮廓。百姓们挤在刑场四周,棉衣上沾着露水,呼出的白气刚到嘴边就散了。没人说话,只有铁链拖在青砖上的哗啦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今天是定北王萧珩的死期。
三司会审的卷宗半个月前就递到了御书房。通敌叛国、陷害忠良、培植私党、暗杀命官、意图夺权,五项大罪桩桩有证。大理寺拟的是斩立决,萧景躺在病榻上看完,指节捏得发白,最后只改了两个字——斩监候,秋后处决。
满朝文武都懂。萧珩是萧烈嫡长子,开国功臣之后,镇守北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斩立决太绝,留他活到秋后,全的是君臣一场的情分。
可情分也就值这一个月。
天牢最深处的囚室,墙根渗着水,霉味混着铁锈味往鼻子里钻。萧珩躺在石板床上,盯着头顶那扇天窗。天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缝,从东移到西,一天就过去了。
他想了很多事。
小时候父亲教他射箭,母亲在旁边递茶水;十四岁第一次上战场,砍了第一个敌兵的脑袋,吐了半天;后来萧彻进了府,聪明得刺眼,父亲看他的眼神一天天变了;再后来,他设计陷害萧彻,八千定远军埋在苍梧山的雪地里,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北疆的方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些事,他以前从没觉得错。
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
可躺在这天牢里,闻着霉味,听着老鼠在墙角啃东西,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他是萧珩,定北王萧烈的嫡长子,这辈子没低过头,死也不能认怂。
辰时三刻,三声炮响。
百姓们踮起脚往刑场入口望。
铁链声近了。
萧珩被两个衙役押着走出来。白色囚服洗得发灰,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一个月的牢狱磨掉了他大半的锐气,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扫过围观的百姓,像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衙役押着他走到刑场中央,按他的肩膀。
萧珩没挣,膝盖弯下去,脊背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监斩官坐在高台上展开圣旨,声音被晨雾裹着,传到人群里已经有些发闷。
"犯人萧珩,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罪无可赦。依大曜律,判处斩监候,秋后处决。钦此——"
百姓们安静地听着。
萧珩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像是在听别人的事。
圣旨读完,监斩官扔下一支令箭。
"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提着刀走上来。刀身磨得发亮,晨光落在上面,晃得人眼晕。
就在这时,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定远侯来了!"
百姓们纷纷转头。
萧彻从人群里走出来。一身素色长衫,没穿官服,没带随从,就那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到刑场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百姓们还是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监斩官连忙起身行礼:"定远侯。"
萧彻微微颔首:"李大人,我来送兄长最后一程。"
监斩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萧彻走到萧珩面前,低头看着他。
萧珩抬起头,四目相对。
他眼里有恨,有不甘,有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